少爺送蝦(狂更一萬多字)
陳碩抱著臂,站在凌少天側後方半步,一並跟著鬧喊助威,時不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凌少天越是投入,越是贏錢,他眼底那點冰冷的譏誚和算計就越濃。他要的就是這個,把這只差點跑出籠子的鷹,重新誘回泥潭里打滾。
張元則完全是一副狗腿子模樣,跟著凌少天大喊大叫,適時遞上茶水,諂媚的話不要錢地往外倒:「天少威武!這眼力,這運氣,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
煙娘站在人群外圍,冷冷地看著。她看著凌少天為一隻雞的撲咬而狂呼,看著他接過張元遞來的銀票時那得意洋洋的神情,看著陳碩那令人不適的「欣慰」笑容… 所有的怒火,忽然沈澱下來,變成了一種冰冷尖銳的惱怒。她撥開前面擋路的人,人群被她周身散髮的寒意懾住,不自覺讓開一條路。
煙娘只覺自己渾身血液都要被凍住,那聲音刺耳難聽,那是她在聽過凌少天說要盤活酒樓之後,在凌少天拿出食客建議詢問她之後,在對她說強強聯合後,在每日給她送冰豆沙笑的欠揍之後……最不想聽到的聲音。那個刺耳又興奮的聲音在同她證明——煙娘啊煙娘,你可以導他做正經事,可以培養他同理心、可以讓他在你面前變成一個近乎可愛的人,但只要你一轉身,他的舊日兄弟們一吹口哨,他就像見了腐肉的蛆蟲,原形畢露。
這不是背叛,這是慣性,是人性的陰暗和卑劣,比背叛更讓人心寒的冷,是他明明可以選。
煙娘紅了眼眶,也不知是氣惱的還是失望的,只是滾了滾喉嚨,整理了思緒。
蓮步輕移,走到凌少天身後,伸出兩根手指,看著很輕,卻帶著千鈞力道,戳了戳他後腰。
凌少天正在興頭,腰間忽然被人從後面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極度不耐煩地甩頭喝道:「哪個不長眼的?沒看見本少爺正……」紈絝少爺被打擾興頭的惡劣脾氣瞬間爆發。可話說到一半,待他看清身後之人,所有的怒氣囂張、乃至沈浸在賭局中的亢奮,如同被一盆冰水澆滅的火花,噗地一聲,熄得乾乾淨淨,那模樣比見了他爹凌衝竟還顯窩囊。
「煙…煙娘?!」凌少天臉上的狂喜和囂張瞬間凍結,他手忙腳亂地放下汗巾,想把掖起的袍角扯平,又想扶正玉冠,動作笨拙得可笑。
真是天殺的不能做虧心事,怎的越怕甚麼越來甚麼!
凌少天看著煙娘,尷尬至極,直覺之前樹立的高大形象怕是已經在煙娘眼中坍縮成了廢物,此刻煙娘就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鵝黃色的衣裙在昏暗污濁的賭坊里,乾淨得刺眼。薔薇的幽香在這渾濁的空氣中格外清冽好聞。她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可那雙琉璃似的眸子,卻像結了冰的湖面,他直被看的背脊發涼。
「煙娘……」凌少天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方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亂,「你…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煙娘沒回答他的問題,目光掃過場中仍在廝鬥的雞,掃過他身邊那盤贏來的錢,最後落回他臉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場內的喧嘩:「這鬥雞,看著挺精神。」
凌少天頭皮發麻,不知該如何接話。喉結一滾再滾,最後乾巴巴的沒話找話:「這是我剛贏回來的鐵爪將軍,我給它起的名字是不是特威……風?」他眼看自己越說,煙娘臉色越難看,最後聲音小的更是幾不可聞。
陳碩有心調侃幾句,可這氣氛實在插不進話,看凌少天這在意程度,怕是真的動了春心,也都怪自己,當時想挑個狠角色,誰知竟無心插柳,反到給凌少天找了個幫手,當真是讓他悔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煙娘余光掃過陳碩,只覺他眼神透著古怪,時而像極了歹毒的周母,心想著凌少天今日故態復萌,怕是與他少不得干系,她繃著臉沒再理會重說,反而對凌少天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冷冷地看著他:「給我。」
「什…甚麼?」凌少天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往懷裡摸銀票。
「雞。」煙娘吐出一個字。
凌少天恍然大悟,哪敢說個不字,忙像獻寶又像急於撇清關係般,對著場邊負責照看賭注的坊內夥計急吼吼道:「快!把那只鐵爪將軍拿來!」夥計不敢怠慢,連忙將那只雖獲勝卻也掛了彩色的公雞抱了過來。
那雞被陌生人提著,不安地撲騰,凌少天怕它傷了煙娘,手忙腳亂地捏住翅膀根部,小心翼翼地捧到煙娘面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煙娘,你看,這雞……還挺威風的哈?」
煙娘看也不看那掙扎的禽類,只用兩根手指,捻住綁在雞腳上的細繩,就這麼拎著。那姿態,不像拎著一隻活物,倒像拎著甚麼髒東西。
「我現在要回去忙,你回府去好好拾掇自己,傍晚你到琉璃園來。」說完,也不等他回應,轉身便走,鵝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賭坊門口昏昧的光線里。
凌少天抬腿想追卻被陳碩一把抓住:「天少,她跑不了,你何苦現在上去惹她不痛快?」
張元早在凌少天和煙娘說話時,便心思百轉千回,看著這出,看著煙娘和凌少天熟稔模樣,心中實在不是滋味,凌少天和這小娘皮到越發親近了,瞧那小娘皮的模樣活來像訓夫君的,如此下去,自己豈不是真要輸了那賭約?如今見陳碩截住凌少天,他也趕忙附和:「是啊是啊天少,這女人啊要哄的,你如今這般模樣再往上湊只能惹來厭棄,橫竪她都氣走了,你便多殺幾盤,也不枉丟的面子。」
趙良伶俐,自然通曉陳碩和張元的用意,看看凌少天這情根深種的模樣,不由搖頭嘆息,凌老爺若是知道他真與寡婦糾纏不清……怕是要將他腿打折吧?想到這也不禁勸道:「是啊少天,你先由她去吧,她都說了傍晚再見,便不要上去惹她惱恨了。」
凌少天聽著好友們你一言我一語,又看著煙娘消失的背影,一時亂了主意僵在原地,心頭慌的七上八下。煙娘那平靜的眼神,比發怒叱罵更讓他心慌。陳碩湊過來,笑道:「走,不玩鬥雞又不是搖不動骰子了!」說著想拉凌少天去賭桌。
「算了,沒意思。」凌少天煩躁的嘆了口氣,早沒了玩樂的心思,畢竟他在煙娘面前努力經營了兩個半月的「正經人」形象,在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了。於是低低道:「我先回府了!」雖說煙娘剛剛沒不讓他賭,但他也不是個傻的,再待下去,煙娘怕才真的厭棄了他。他看了一眼陳碩三人,眼神複雜,終究沒說甚麼,匆匆離開了這片讓他此刻覺得無比污濁的地方。
煙娘出了賭坊便在街角站定,鬼鬼祟祟地站在醫爐的後牆,實在不像她平常模樣。
她扒著牆壁,一臉嫌棄的拎著雞,想著凌少天只能從這一個死巷口出來,她要看看凌少天是還在裡面逗留,還是聽話回府梳洗。可等了好一會也不見人出來,煙娘心一點點下沈,覺得自己就不該對那等紈絝上心,剛要轉身離開,便瞥見凌少天繃緊著臉色,快步回了凌府的方向。煙娘臉色緩和,欣慰一笑。
是夜,琉璃園正值大戲酣暢,台上的《唐女勸夫》演的如火如荼,時不時引來滿堂喝彩。
凌少天如約而至,心情忐忑得像第一次進學堂的蒙童。他推開門,雅間內較上次又換了裝飾,佈置清雅,桌上已布好了幾樣清淡小菜,中間一個青瓷燉盅,蓋著蓋子,熱氣裊裊,旁邊還放著一個油紙包,不知裡面裝著甚麼,屋裡卻不見煙娘身影,想必正在後台忙著。
凌少天坐了不過半刻鐘,便覺渾身像蝨子爬過,實在難受,正急急拉開門打算去尋煙娘,誰知道煙娘也正欲開門,二人徑直撞了個滿懷,凌少天還沒反應過來,直覺薔薇香濃郁,懷中便鑽進個軟物,待看清是煙娘,便急急一把撈住,將她身影穩了穩。
煙娘耳根微紅,凌少天確實聽了她的話好好梳洗,如今崖柏香聞著清新許多,慌亂間她收起亂七八糟的心思,抬眸故意冷著個臉看凌少天:「來了?過去坐。」
凌少天本來心還亂跳著,一看煙娘冷的快結霜的臉一下便沒了火苗,她果真還在生自己的氣。
凌少天訕訕地坐下,眼睛偷瞄煙娘的臉色,試圖找出一點情緒的端倪,卻甚麼也看不出。
「餓了吧?先喝點湯。」煙娘親自舀了湯,推到他面前,「特意為你準備的。」
凌少天受寵若驚,又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此刻哪敢多言,煙娘對他稍稍一好,他便七葷八素了。低頭看著碗中湯色清亮,浮著幾點金黃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看起來十分誘人,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湯味醇厚鮮美,帶著一種獨特的緊實肉香。他確實有些餓了,加上心中不安,便連著喝了幾口。
「味道如何?」煙娘忽然問,聲音依舊平靜。
凌少天連忙放下湯匙,真心實意地誇贊:「好!極好!鮮香醇厚,肉質……嗯,肉質似乎格外緊實彈牙,這湯燉得功夫到家,比我天香樓的大廚也不遑多讓!煙娘,沒想到你還有這般手藝!能喝上你親手為我做的吃食,當真是我的福氣!」此刻他搜腸刮肚,盡撿著過年的話講,他從未這般抬舉過誰,如今搜索記憶,到都是那些商賈老闆恭維自己的畫面。
煙娘靜靜聽著,待他誇完,才輕輕放下茶盞,抬眼看他,琉璃眸子里映著燭火,看不出情緒:「是麼?你喜歡就好。這湯里的肉,」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就是你今日贏回來的那只鐵爪將軍。鬥雞活動充沛,肉質自然緊嫩,我用文火慢燉了許久,湯水想不鮮美也難。」
「哐當」一聲,凌少天手中的湯匙掉進了碗里,濺起幾點湯汁。他整個人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青白紅交錯,胃里一陣翻騰,方才覺得鮮美的湯水此刻徬彿變成了滾燙的烙鐵,灼燒著他的喉嚨和腸胃。
他……他剛才喝的是……是那只雞?那只他在賭坊里為之吶喊、為之下注、象徵著過往荒唐快活的鬥雞?
煙娘看著他驟變的臉色,故意用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繼續說道:「怎麼?覺得惡心了?你在賭坊里看著它們撕咬得血肉模糊時,可覺得惡心?聽著周圍人為它們的生死輸贏瘋狂叫嚷時,可覺得不適?凌少爺,那鮮活的生命,在你們眼裡,不過是賭注,是玩物,是尋求刺激的工具。如今它成了你碗里的湯,飽你食腹,你倒喝不下了?」
「我……」凌少天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荒謬感和羞恥感淹沒了他。他想吐,又強行忍住,額角滲出了冷汗。
「凌少爺,」煙娘眼神透著難過,「我原以為,你多少有些不同了。天香樓你打理得用心,對夥計,對那賣花的小姑娘也仁愛多讓,我看著不知多欣慰……」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重敲在凌少天心上:「我不明白,那種地方,是甚麼好去的?傾家蕩產,妻離子散,賣兒賣女的故事聽得還少嗎?你凌家家大業大,輸得起銀子,可你輸得起光陰嗎?輸得起…」煙娘轉身看著凌少天,眼神複雜,她終究止住了話,自己的期待在凌少天面前也許根本一文不值……
她頓了頓,轉了話鋒:「你爹娘若知你白日里認真經營,入夜便流連賭坊,該是何等心情?天香樓的夥計,那些信賴你的客人若知曉,又會如何看你?你縱然賺了銀子,在旁人心中也不過依舊是個靠爹靠娘本性拙劣的紈絝,凌少爺,你究竟想做個甚麼樣的人?是永遠離不開‘整方行’,離不開鬥雞走狗,撩貓逗狗的紈絝子弟,還是……一個能讓人真心說上一句‘凌少爺是個有擔當的人物’的人?」
說實話,凌少天到真不在意旁人怎麼看,橫竪旁人說他不對,那都是旁人的問題,可是他在意煙娘如何看他,他怕煙娘又看輕他。他想辯解,想說「我只是去玩兩把」,「是陳碩他們硬拉我去的」,可這些話在煙娘平靜的詰問和那碗「鬥雞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想起自己踏入賭坊時的掙扎,想起贏錢時的暢快,想起被煙娘撞見時的狼狽……所有的藉口都坍塌了。他在煙娘面前總是潰不成軍。
凌少天話頂在舌尖不停打轉,來來回回,吞吞吐吐,也實在不知該如何讓煙娘別再生氣,橫橫竪竪都走不通,半晌後他才狀似一橫心,說了他自己都驚訝的話:「煙娘,我……我錯了,我發誓,我明日就讓財源把今日贏的銀錢捐去城外的慈幼局。從今往後,賭坊鬥雞之地,我凌少天絕不再踏足!若違此言,叫我……叫我天香樓關門大吉,叫我再也……再也無顏見你!」
誓言發得又急又重,帶著少年人賭咒般的狠絕。
煙娘看著凌少天,見他模樣認真,不由緩了笑意。她走回桌邊,語氣緩柔和些許:「記住你今日說的話。湯,還要喝嗎?」
凌少天看著那盅湯,胃里又是一陣翻攪,拼命搖頭。
煙娘壓著唇角,對凌少天道:「你的鬥雞在後院呢,一會你帶走自行處理,它在我這多待上一日,怕是圈里的雞都要被它啄死了。那雞看著亂七八糟,性子到如你般風風火火……」
凌少天聞言一愣,眨巴眨巴無辜的眼睛,不知該怒該笑還是該說些甚麼,良久化成一個燦爛笑容啞然失笑,低頭大口的喝起雞湯,那過年般的吉祥話一籮筐的說:「煙娘,你是吃定本少爺了……煙娘,你怎生的如此冰雪聰明……煙娘,你這般伶俐,你才是我娘的女兒吧……煙娘…被你管簡直是本少爺的福氣…」
煙娘被凌少天誇的暈頭轉向,最後噗嗤一笑,終究破了功,素手打開桌上油紙包攤開,赫然露出幾只小螃蟹:「喏,今日特意帶去給你的,誰知你跑出去同那幾人鬼混,當時真想把這小螃蟹送給街邊的叫花子,」煙娘見凌少天呆住的模樣,含笑嗔了他一眼,將油紙包向他跟前送了送:「嘗嘗?」
凌少天聞言抿了抿嘴唇再也說不出話來,愧疚滿到了眼眶上了,沒有甚麼比此刻更痛恨自己,於是忙不迭拿起螃蟹,邊吃邊誇煙娘,心裡暗暗發誓,真的再也不去做那些混賬事了。
陳碩的算計似乎暫時得逞,本欲將凌少天「打回原形」,可他絕不會想到,煙娘這一碗「湯」,帶來的「清醒」,遠比他想看到的「墮落」深刻得多。
晚上回到府的凌少天托著下巴,美滋滋地幻想著後天的事:自己為何這般在意煙娘?自己為何面對她丟了往日威風?他今日竟給煙娘道歉,還發誓不去賭坊?自己真是變的要命了,老爹老娘知道是不是要罵他有了媳婦忘了爹娘?呸呸呸,他在亂想甚麼,甚麼媳婦不媳婦,可煙娘當自己媳婦也真真挺好……呃…不對不對,自己在亂想甚麼!總之…管他是因為甚麼呢,反正能和煙娘在一起他就開心!窗外的月光清冷靜謐,屋內的人心卻被熱火燒灼。凌少天臉不自覺的掛著笑,透過窗看外面的月亮,那月亮都好似變成了煙娘的樣子,整個世界都變得美好起來,他隨手抓起桌上的杯蓋胡亂的在桌上亂轉,就像他此刻亂跳的心,完全沒了章法。
翠花在一旁看著凌少天,一會傻笑一會皺眉,一會偷樂一會嘆氣,此刻又轉著杯蓋,不知想到了甚麼,耳尖發紅臉帶羞笑,那甜蜜勁簡直充斥了空氣直往自己鼻子毛孔里滲,想有心過問幾句,又怕惹了少爺炸毛。可她實在想說,少爺如今這模樣,比話本子里的思春少年郎有過之而無不及。
凌少天那日過後,便更殷勤的往琉璃園跑,他生怕自己高大的形象在煙娘面前塌成幼童,說甚麼也要加倍補回,又是送補品又是送湯水,甚麼新鮮瓜果梨桃,番邦奇特物件都被他獻寶似的往煙娘手裡塞。
煙娘想拒絕,又見不得凌少天那易碎的臉,收下,又實在貴重,加之之前凌少天給她的那些寶物,她一連好幾日睡不踏實,生怕家裡招來盜賊。每日都要打開看看數數,才能安心入睡。
而凌少天自己如今也說不清了,這高興親究竟是因為自己離著贏得賭約又近了一步,還是因為其他甚麼,總之他現在一日看不見煙娘就跟渾身長了蝨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