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回憶
那天晚上,埃塞科特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號碼,他起初並不想接聽,但這電話持續不斷的一直在響,屏蔽後又換了新的號碼打過來,他無奈的按下接聽鍵,是蘭道爾疲憊的聲音:
「新身份我都給你安排好了,可你三日前沒有坐飛船離開,為甚麼不走?」
那時他在醫院陪伴弗洛倫絲,並擅自銷毀了蘭道爾給他的假證件。
他回復道:「很抱歉,我不想這麼隱姓埋名的過一輩子。」
「你不願意這樣?那科里倫家族呢?」
接著是一段長長的沈默,埃塞科特不得不打破沈默:「或許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這件事。
蘭道爾現在應該是在戰爭間隙給他打的電話,他剛從電視上看到前線戰地記者發來的報道,費多這座城市燃起了熊熊大火,到處都是人們聲嘶力竭的哭嚎,渡鴉在血色天空下盤旋,而下令擊毀這座城市的正是他哥哥。
「別的辦法?」蘭道爾笑了笑,「蒙塔納聲稱你殺了一個無辜的平民,而且他手上有致命的證據,你唯一能做的是弄到證據。」
「我試過了,他甚麼都不肯說,他只要錢。」
蘭道爾平靜的告訴他:「我不會給他一個子兒,你的縱容只會讓他的要求越變越高,別太天真,這是一種不幸。」
兄弟倆又重新沈默了起來,埃塞科特想起弗洛倫絲,她出身名門,還有古老的帝國姓氏,也很漂亮,臉上時不時露出頑皮的神情,卻太瘦弱,幾乎可以用弱不禁風來形容,打扮也很土裡土氣,比學校里的姑娘還普通,不像貴族家的孩子,如果是蘭道爾見到她肯定會面露不屑。
不過從她的舉止來看,比他認識的人都要自信,他聽說奎因夫婦很恩愛,對這個唯一的孩子更是放在手心裡寵愛著,當她狡黠沈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頭一次有了怦然心動的感覺。
每當他裝出和服務生聊的專注的樣子時,眼睛總是會不停的瞄向她。
他說不清弗洛倫絲有甚麼地方吸引了他,或許是跟平時他所欣賞的那些聰慧的人截然不同,只需要多觀察幾次,就能把她看透。
「我想我們得見一面,你總躲著父親,他會懷疑的。」蘭道爾說。
「我們不能在電話里說嗎?」
「不行。」蘭道爾冷漠的說,「我不能放任你和蒙塔納單獨在一起,我還有一個月就會從戰場上換下休息,你必須馬上回到聖主星。」
「蒙塔納暫時不會說的,他只想要錢。」埃塞科特含糊不清的解釋著,「我可以搞定他,只是需要時間。」
「是啊。」蘭道爾譏諷的聲音從光腦傳入耳膜,「我猜你有留下的理由,我可以去找你。」
「你是個大忙人,我不想麻煩你。」
「麻煩?真好笑。」他問道,隨後發出的低沈笑聲,像是埃塞科特說了一個低級笑話,讓他覺得很逗樂,「我不知道我到底哪惹到你了。」
埃塞科特面無表情盯著電視畫面,手裡緊緊捏著遙控器,捏的指尖泛白,他竟然有臉說他不知道。
「我只是想一個人待著。」
「然後坐以待斃?」
「沒那麼糟糕,他要是敢出賣我,自己也活不成。」他再也受不了蘭道爾的聲音,拿出藏起來的煙,點燃後狠狠吸了一口,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的煙癮變的很大,剛來這個星球時,幾乎每天一包,他以前從不抽煙。
他突然想到,跟弗洛倫絲在一起的日子,他就沒有抽煙,完全忘了吸煙這件事。
「你在抽煙?」蘭道爾問他。
「跟你沒關係。」他總是甚麼都知道,埃塞科特的聲音變得隱約有些惱怒。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又是紋身又是打架,現在還染上了煙癮,你現在又在和誰鬼混呢?」
埃塞科特一股無名怒火突然衝上來,再也聽不下去,掛斷了哥哥的電話。
直到半夜,他從噩夢中驚醒,光腦上三小時以前傳來蒙塔納的消息,繼續催促他準備好十億星幣,他打開台燈,泛嘔的坐起來,他佝僂的身形在狹長的牆上映出怪異的黑影,他坐在那一動不動,似乎進入了一個更怪異的夢。
接下來的時間他幾乎沒怎麼睡,一大早他就爬起來,靜靜的整理好床鋪,洗臉時,他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一按就隱隱發疼,接著他開始燒水、泡茶,叫了客房管家送早點上來,簡單了吃了點東西後,穿上熨平衣服和圍巾,走入雪天的微光中。
清早的街道潔淨而荒涼,周圍散髮著積雪的氣味,他驅車在外面閒逛了幾個小時,直到十點才來到西爾弗的住處,摁了摁門鈴,等了好久門才打開,這次接待他的只有弗洛倫絲一人。
她穿著髒兮兮的裙子,是一條過時老舊的裙子,到處都是油漆和灰塵,手臂帶著袖套和手套,皮膚透著病態的蒼白,跟某個星球的黑勞工一模一樣,埃塞科特大為驚訝,完全忘了該向她問好,她則沒有絲毫不耐煩,用明亮的黑眼珠望著他,等著他先開口。
「抱歉打擾到你了。」他喉嚨乾澀的厲害,很想摸摸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