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各有所願
她卻在想他的指圍。
想到這裡,邱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試著比畫了一下,依然毫無頭緒。她懊惱極了,剛才明明摸了那麼久,竟一點正事沒乾。
「你今天怎麼回事?」
王嘉怡已經走上兩級台階,回頭看她。
「甚麼?」
「走兩步就發呆,叫一聲笑一下。」她眯起眼,「有情況。」
「沒有。」
邱易趕緊跟上,輓住她的胳膊:「走吧,先去請香。」
王嘉怡沒那麼好糊弄,邊走邊打量她:「那你準備求甚麼?」
邱易張了張嘴,忽然答不上來。
來之前,她也覺得自己有許多事要發愁。可此刻真要一件件數,最先浮上來的,竟然只是希望邱然今天能按時下班,晚上別再胃疼。
至於戒指,那個好像得靠她自己。
「我還是希望家人都平安健康吧。」她說,「再順利申到學校就好。」
「這個‘再’字用得很好。」王嘉怡點頭,「顯得我們要求不高。」
兩人相視一笑,順著人群的方向進了院子。
寺里比外面安靜些,檐下偶爾傳來一聲鈴響。香爐前煙氣繚繞,絡繹不絕的香客、祈福者到了這裡,大多收起笑意,神情鄭重起來。王嘉怡把手機收好,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邱易也跟著安靜下來。
她們上了香,走進殿里,在蒲團前並排跪下。邱易合起雙手,仰頭看了一眼佛像,又閉上眼睛。
可她其實沒有信仰。
她不信上帝,不信菩薩,也不信佛祖。在最迷惘、最惴惴不安的時期,她所能抓住的,只有邱然。是他把她從死亡中救出來,無論是身體被撞碎的時候,還是她心裡已經沒有甚麼志向留下的時候。
至於神明,她也許也得到過一次神跡降臨,那就是他的愛。
這就夠了。
她閉著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無所求。
邱易索性起身,看見旁邊的王嘉怡還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她不好打擾,便站到一旁等。又過了好一會兒,王嘉怡才睜眼,扶著膝蓋慢慢起來。
兩人出了殿,又在寺里閒逛。
今天是個晴天,冬日的陽光越過屋脊,照亮廊下斑駁的朱漆,抬眼是鬧中取靜的古樸建築,悠揚撞鐘聲,很有些古詩中「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的意境。
邱易忍不住問:「你把清單背完了?」
「背完了,還臨時加了兩條。」王嘉怡說。
兩人邊走邊笑,繞過香爐,往側院去。廊下有一排木椅,幾個人坐著歇腳,王嘉怡看見院子里那棵掛滿祈願牌的樹,說甚麼也要買一副掛上。
邱易正準備抬腿往側廳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邱易?」
聲音不高,她卻一下聽出了是誰。
邱易轉過頭。
程然站在幾步之外,頭髮長了一些,額前的碎發垂下來,稍稍遮住眉毛。他似乎瘦了,臉頰收進去一點,鼻梁和下頜的線條便顯得更清楚。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里,比記憶中的他沈靜。
以前見他,印象里總是衛衣、球鞋,隔著老遠便很暢快地笑著朝她揮手。如今他只是沈默站著,直到她認出他,才彎了彎嘴角。
笑起來倒還是原來的樣子。
「真是你。」他說,「剛才看了半天,沒敢認。」
邱易側過頭,和身旁一臉疑惑的王嘉怡低聲說了一句「前男友」,王嘉怡瞬間退後兩步,一臉興奮且八卦地表示你們倆聊我去旁邊,實則正悄悄地近距離吃瓜。
邱易表示無語。
「嗯。」她回頭對程然說,「你也來拜一拜?」
話問出口,她就想咬自己的舌頭——廢話,不然來這裡還能幹甚麼。
程然倒沒有覺得有甚麼,點了點頭:「陪我媽來的,她還在裡面,我出來等一會兒。」
他停了停,目光落回她臉上。
「你長高了。」
邱易笑了一下:「可能是因禍得福吧。」
程然卻沒有跟著笑。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來,頓了頓,才繼續道:「現在還會痛嗎?」
邱易搖頭:「已經好了。」
他點了點頭,似乎還想確認些甚麼,最終只是說:「那就好。」
她本來想再開句玩笑,見他神情認真,又把話咽了回去。廊下有人經過,兩人各自往旁邊讓了讓,中間的距離倒比剛才更遠了一點。
「你呢?」邱易問,「最近怎麼樣?」
「還那樣,上課,準備畢業的事。」
「感覺你瘦了。」
程然低頭看了眼自己,笑了笑:「是,最近比較累。」
他似乎因為這段對話高興了一些,重新看向她,問起她的近況。邱易簡單說了自己準備出國留學,他聽得仔細,偶爾接上一句,竟還記得她以前感興趣的數學方向。
之後便陷入了沈默之中。
邱易原以為再沒有機會再見到程然了。快五年過去,同在湛大,她竟一次也沒碰見過他。人與人之間確實要講一點緣分,不像血緣,總是斬不斷的牽連。
她想道歉,想感謝,也想說幾句祝福的話,可念頭轉了一圈,竟沒有一句能自然地說出口。
他未必還需要這些,而她似乎也沒有理由,忽然拉著他重新回顧一遍那堪稱糟糕的經歷。
程然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突然道:
「邱然呢……和你一起去嗎?」
邱易的手指在衣兜里蜷了一下,她抬起頭,神色呆愣地看著他。
「沒關係。」程然反而主動替她解圍,「不想說的話就當我沒問。」
「不是。」她輕輕搖頭,「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提起他。」
停了停,她還是回答了。
「嗯,他會和我一起去。」
程然點了一下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院子里的那顆古樹上。邱易看見他的下頜微微繃緊,過了一會兒,又松開了。
她忽然有些難過。
「以前的事……」她開了口,「對不起,程然。」
他轉回頭。
邱易看著他,沒有繼續解釋。
風吹得廊下的鈴輕輕響了幾聲。程然把手往大衣口袋里插深了些,過了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