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好評
「那就好。如果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您可以隨時跟我們反饋。」她頓了頓,不慌不忙地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和市面上一般的那種印著燙金logo的商務名片不同,她手裡這張只是一張樸素的白色卡片,正面印著車行的名稱和她的聯繫方式,背面印著一個二維碼。
她把名片遞到連嘉煜面前,動作自然得像是每一個服務流程的標準收尾:「這是我們車行自己的小程序,掃這個碼就可以給員工評價。三十字以上的好評,員工能拿到五塊錢的提成;如果配五張圖再加一個十秒以上的視頻,提成是十五塊。」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今天的天氣,「這個程序是我自己找人開發的,專門給員工用的。他們不需要接觸客戶手機,也不需要記複雜的操作步驟,掃進去,找到對應的編號,寫句話、拍張照就行。編號零七,就是剛才給您洗車的那位員工,他叫於斐。」
連嘉煜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沒有立刻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名片和寧丹彤的臉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甚麼。那張名片在空氣中懸了幾秒,寧丹彤的手紋絲不動,舉著那張卡片,像舉著一面小小的旗幟,不催促,不退讓,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連嘉煜這才伸手接過去,兩根手指夾著,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二維碼,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程序?你們車行還挺潮的。」
「不是我潮。」寧丹彤的語氣依然平靜,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刺,「是我們有員工不識字,也不怎麼會用智能手機。一般的評價系統對他們來說門檻太高了。所以我們就做了這個小程序,界面全是圖標,沒有文字——點星星打分,點麥克風語音輸入,拍照片也是點一下相機圖標就行。客戶方便,他們也能看到自己的成果被認可。另外,後台會自動把語音轉成文字,我們再把好評和那些表情打印出來,貼在他們的工作牆上面。」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很淡的、近乎溫柔的驕傲,「他們看到自己的照片和好評被貼出來,會很開心。」
連嘉煜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名片,拇指在二維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他抬起眼,看著寧丹彤,語氣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玩味:「十五塊一條好評,你們當老闆挺會算賬的啊。這年頭,一條公關稿最低也得五百起步,你們倒好,十五塊就打發了。員工看到自己被貼出來,開心的是那張照片,還是那十五塊錢?」他頓了頓,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還是說,你們賭的就是他們不識數,不知道十五塊在外面能幹甚麼?」
他說完,沒等寧丹彤回應,就把名片往口袋里一揣,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沒有走向門口,反而轉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寧丹彤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叫住他,他已經幾步跨到了休息室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歪著頭看向裡面坐在長凳上的於斐,語氣輕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餵,剛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回答了,你記住啊。」
於斐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寧丹彤快步追過來,但連嘉煜的動作比她更快,他側身一閃,像一個滑溜的泥鰍,從她伸出的手臂旁邊繞了過去,幾步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立刻關門,而是把手伸出來,朝寧丹彤揮了揮,笑容張揚又欠揍:
「放心,忘不了寧老闆的好評,十五塊一條呢,夠我買瓶水的。」他說完,關上車門,引擎轟鳴,輪胎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那輛邁凱倫像一支銀灰色的箭,射入了夜色之中。
寧丹彤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的轉彎處,夜風裹著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她沈默了幾秒,然後低聲罵了一句:
「……神經病。」
她轉身走回休息室。推開門,於斐還坐在長凳上,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塊軟布,指尖反復摩挲著布料的邊緣,不知道在想甚麼。她在他身邊坐下來,沒有急著問,只是安靜地陪他坐著。休息室里很安靜,只有牆角那台老舊的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灰塵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甚麼:
「於斐,那個人剛才跟你說了甚麼?」
於斐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裡那塊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軟布,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寧丹彤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吳舟從工作區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扳手,顯然是聽見了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又發現工作區沒了人影,才找過來的。他剛想開口問怎麼了,寧丹彤已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習慣性地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順手理了理他的衣領。
「剛才遇見個神經病。」她說著,語氣已經從剛才的緊繃鬆弛下來,「開輛邁凱倫,年紀不大,嘴挺欠,應該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富二代,莫名其妙跑來尋開心。不過沒出甚麼大事,走了。」她拍了拍吳舟的胸口,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安撫自己,「你怎麼不在前面盯著?跑跑呢?」
於斐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長凳上,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塊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軟布,指尖反復摩挲著布料的邊緣,像是在跟自己較勁。直到吳舟走進來,直到寧丹彤站起來親了吳舟一下,直到他看見寧丹彤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吳舟理了理衣領。
於斐看著那只手——看著寧丹彤的指尖拂過吳舟衣領時的那種自然而然,忽然覺得腦子里有甚麼東西輕輕地鬆動了一下。他和箏也是這樣的。箏也會這樣替他理衣領,在他洗完車頭髮亂糟糟的時候,在他吃完飯嘴角沾著米粒的時候,在他蹲在地上系鞋帶半天系不好的時候。她會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替他弄好,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說「好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那是甚麼意思。可現在看著寧丹彤和吳舟,他忽然覺得那扇他一直以為是牆壁的門,被人從另一邊敲了一下,發出了空洞的回響。
他抬起頭,目光在寧丹彤和吳舟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然後停在了寧丹彤臉上。他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舟哥,你、丹丹——是女朋友嗎?」
吳舟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於斐,發現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隨口一問的認真,而是一種像是終於把一塊拼圖放對了位置的認真。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寧丹彤倒是先反應過來了,她看了吳舟一眼,目光柔軟,然後轉向於斐,聲音溫柔得像在哄跑跑睡覺:「不是女朋友。」她頓了頓,牽起吳舟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舉到於斐面前晃了晃,「是老婆和老公。我們結婚了呀,於斐,不記得了嗎?你還來喝了喜酒的,吃了好多塊紅燒肉。」
於斐怔怔地看著她,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畫面。他記得紅燒肉,記得那天有很多人,記得自己穿了一件新衣服,但不記得「結婚」具體是甚麼意思。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塊皺巴巴的軟布,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問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那——我和箏,也是老婆和老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