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郵件
蔣明箏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好幾秒。她本來對節目組的郵件環節毫不在意,洗完澡出來連那台備用機都沒打算碰,反正該發的她已經發了,內容寫得客氣又官方,池追愛怎麼理解是他的事。但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群聊消息,隨手劃開一看,卻是那個App的通知。角標上,原本空心的愛心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填滿了。她第一反應是池追,畢竟剛才在走廊遇見了,以他的性格肯定會第一時間點開看,然後琢磨著怎麼回復她。
她點進去,然後愣住了。
兩封未讀。池追那封在下,隋致廉那封在上,壓得結結實實。
「古風中生來了。」蔣明箏盯著屏幕,嘴裡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電話那頭的周戚寧正在辦公室值班,穿著白大褂,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時不時低頭敲兩行病歷。聽到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挑了挑眉:「甚麼?」
蔣明箏沒解釋,但她腦子里已經飛速運轉起來了——網上有個梗叫「古風小生」,專指那種愛拽文縐縐句子的男生。隋致廉這年紀,稱不上「小生」了,「古風中生」倒挺合適。她越看那句話越來氣:拽甚麼古文?給她上語文課呢?
但她太清楚節目組的尿性了,她和隋致廉在雨林里起爭執的片段大概率會被剪掉,但這封郵件一定會被保留下來,當作下期的懸念預告。她一個素人上節目,本來就貼著「撈錢」「蹭熱度」的標籤,隋致廉這話放在當時的語境里或許是好意,可一旦脫離上下文被網友看到,保不齊就會被解讀成——
「人家大老闆根本看不上她,她還往上貼,被打臉了吧」。
越想越氣。蔣明箏盯著那句話,念出來的語氣都帶上了一股陰陽怪氣的勁兒:「‘凡人有所一同,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她頓了頓,自己先被氣笑了,「他以為他是誰啊?荀子轉世?怎麼這麼好為人師!爹味男,有病!我謝謝他了,但我用不著他聽。」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地披在肩上,窩在房間陽台的藤椅里,戴著耳機跟周戚寧打視頻電話。說到激動處,她整個人往藤椅背上一癱,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上,像一隻被惹毛了又無處伸爪子的貓。周戚寧看著鏡頭裡氣急敗壞的人,放下手裡的筆,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里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悠閒:
「看來隋總對荀子頗有研究。」
蔣明箏被他這副悠然自得的語氣逗得更來氣了:「你還笑!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有多無語!」
周戚寧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了下來:「我知道。但你氣甚麼呢?他發他的,你不回,他拿你就沒辦法了。」他說著,端起手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目光透過屏幕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只有在一起很多年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安定感,「倒是你,頭髮也不吹乾就坐陽台上,風一吹明天該頭疼了。去把吹風機拿來,我看著你吹。」
蔣明箏愣了一下,本來還想繼續吐槽隋致廉的勁頭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叮囑打斷了。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只好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起身去屋裡拿吹風機。走回來的時候,她對著鏡頭晃了晃吹風機,像是在說「看到了吧,我拿了」。周戚寧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跟著她的動作走,確認她真的插上了電源、真的開了熱風、真的在好好吹頭髮。
事實上,從十五分鐘前視頻一接通,她連「餵」都還沒說完整,就開始倒豆子似的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股腦往外倒,從雨林里被隋致廉追著問那三個問題,到她潑了他一臉水、踹了他一腳,再到關罄繁遞來的橄欖枝,以及她答應做僚機換一個願望的整個經過。她說得飛快,語氣里帶著一股「你聽聽這都是甚麼事兒」的憤慨,中間還夾雜著幾句對隋致廉的評價,措辭算不上友好。周戚寧也不打斷,就那麼聽著,偶爾敲兩下鍵盤,偶爾應一聲「嗯」,像在聽一個小朋友講今天在學校受了甚麼委屈。
她關了吹風機,把手機重新舉到面前,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撇著嘴,眉頭擰成一團,語氣里帶著一股說不清是氣還是笑的無奈:「他怎麼可以這麼討厭!你評評理!我都躲他躲到說明天不跟大部隊出去了,他還追著發郵件!」她越說越快,說到最後自己先洩了氣,往藤椅背上一癱,頭髮濕漉漉地散在肩頭,整個人又氣又惱,卻又拿那人沒甚麼辦法,「我真的,沒見過這麼讓人沒辦法的人。我發誓!他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奇葩!唯一的!唯一!」
周戚寧聽著,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的笑意沒減,但眼底多了一層若有所思的厚度。他沒有打斷她,一直等到她把所有話都倒完,才開口,語氣依然溫和,卻比剛才沈了一點:「聽起來確實挺讓人頭疼的。」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自然地接了一句,「不過比起隋總,我更關心另一件事,你說關罄繁答應你一個願望,你打算好要甚麼了嗎?」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目光甚至重新落回了電腦屏幕上,語氣里帶著一種「我只是好奇」的輕描淡寫。但握著鼠標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停住了,光標在病歷頁面上閃了兩下,再也沒有移動。他不想再聽她談論那個男人了。
不想聽她描述隋致廉說了甚麼、做了甚麼、發了甚麼郵件,不想知道那個男人是用甚麼語氣寫下那句話的,不想在她的語氣里分辨那些「氣」和「笑」到底哪個佔比更多,不想聽到那個‘唯一’。他不想看著自己的女朋友,隔著屏幕,隔著幾百公里,為了一個不相關的男人調動這麼多情緒。
這已經不完全是吃醋了。吃醋是酸的,咬咬牙就能咽下去。這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安靜的不安,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生長,而他除了坐在這裡聽她描述,甚麼也做不了。所以他選擇了轉移話題,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那個她真正需要關心的問題上。不是因為他不好奇隋致廉,而是因為他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問出那句不該問的話。
蔣明箏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先吐槽隋致廉,或者調侃她這個「僚機」當得有多離譜。但他沒有,他直接跳到了最核心的問題上。
她想了想,老實回答:「還沒想好具體怎麼開口。但機會只有一次,我得用在刀刃上。」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陽台外沈沈的夜色里,聲音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篤定,「大概是注資。」
周戚寧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隔著屏幕,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穩,像深夜急診室里那種讓人安心的沈著:「明箏,我不攔你做任何事。但你記住、關罄繁主動遞繩子給你,不代表她不會收網。她能在京州那個圈子里站穩腳跟,靠的絕不只是家世。」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只有蔣明箏才能聽懂的認真,「你要是覺得玩脫了,隨時告訴我。我雖然不是那個圈子里的人,但要撈一個人出來,還是有辦法的。」
蔣明箏聽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那種笑,而是帶著點被撐腰了的踏實感。她坐直了身子,把垂在肩上的濕發攏到耳後,語氣里帶著一種「你放心」的底氣:「放心吧,周老師。你的學生,不至於連這點場面都穩不住。」
「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