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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上):少爺,我很壞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聶行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回宿舍的。腳底下像踩著棉花,深一腳淺一腳,耳朵里嗡嗡直響,只有剛才在出租屋門外聽到的那些細碎動靜,壓抑的喘息,床板的吱呀,還有蔣明箏那聲模糊的、他從未聽過的嗚咽像生了根的釘子,一遍遍往他腦仁里鑽,往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釘。

他喜歡的女孩,和她那個傻子哥哥,哪怕沒有血緣,他們怎麼可以。

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惡心猛地衝上喉嚨,他臉色瞬間煞白,胃里翻攪得厲害。

可就在這翻江倒海的惡心底下,另一股更陰暗、更讓他自己都齒冷的情緒,卻像沼澤地裡的氣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嫉妒。

他惡心他們之間那種違背倫常的肉體關係,覺得骯髒。可另一邊,心底某個扭曲的角落,卻又在瘋狂地羨慕,甚至嫉妒於斐只是個「傻子」。一個傻子,可以不用背負道德枷鎖,不用思考對錯,可以憑著最原始的本能和依賴,去親近、去佔有他聶行遠求而不得的人。而他聶行遠,清醒著,卻被「正常」與「理智」死死捆住手腳,連碰觸都顯得僭越。

這種極致的惡心與卑劣的嫉妒在他身體里瘋狂對衝、撕扯,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內部撕裂。

他終於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那個讓他窒息的小區。拐過街角,看到一根灰撲撲的電線桿,他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撲過去,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水泥桿身,彎下腰。

「嘔——!」

胃里所剩無幾的東西混合著酸水和膽汁,一股腦地湧了出來。他吐得昏天黑地,額頭上青筋暴起,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塌陷。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只有劇烈的乾嘔撕扯著喉嚨和胸腔。他虛脫地靠著電線桿滑坐下去,額頭頂著冰涼的桿子,渾身被冷汗浸透,控制不住地發抖。

原來,喜歡一個人,可以讓人變得這麼……不堪。

腦子里像有兩台生鏽的破機器在同時開工,一邊是昨晚路燈下他自己說的那些混賬話,甚麼「我喜歡你」、「讓我照顧你」,一邊是蔣明箏今天白天看他時,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最後咬牙吐出的那兩個字——「瘋子」和那一巴掌。兩股聲音擰成一股粗糙的麻繩,在他神經上來回拉扯、切割,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就這麼魂不守捨地撞開宿舍門,一屁股癱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之後,就再沒動過。

窗外的天色從慘白慢慢變成昏黃,又一點點暗沈下去,最後徹底黑透。走廊里漸漸熱鬧起來,放假出去玩兒的室友們一個接一個拖著箱子回來,咣當咣當地開門、打招呼、吹牛、打遊戲。那些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飄忽又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聶行遠就杵在那兒,背脊僵直,眼睛盯著桌上攤開的某一頁書,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頭桌沿,指甲縫里嵌進了碎屑,摳得生疼,可他好像感覺不到。

宿舍的燈被晚回來的室友「啪」一聲按亮,刺眼的白光猛地砸下來,他條件反射地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鏡子里映出他自己一張臉,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抿成一條死緊的線,眼底一片空茫茫的,像個被抽乾了魂的破布偶。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那麼愛於斐。

難怪她總是對於斐有種超乎尋常的維護和緊張。難怪她看於斐的眼神,複雜得他從來都看不懂。難怪……她今天會用那種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看他,罵他瘋子。

聶行遠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臉頰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奇怪的是,最初的劇痛和眩暈之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浮了上來。

他不想放手,他不要放手,哪怕是糾纏他也要糾纏到底。

他知道蔣明箏是甚麼樣的人,那張大多數時間沈靜甚至有些疏離的面孔下,藏著怎樣離經叛道、不馴乃至危險的靈魂。

她從來不是循規蹈矩的綿羊。

就像……就像之前那次奧數事件。

那個叫齊銘的富三代,出手闊綽,找上他們,要求替考一場含金量不低的競賽,報酬豐厚。蔣明箏當時答應得很爽快,甚至表現得十分「上道」,仔細詢問齊銘對名次的要求、需要模仿的筆跡風格。聶行遠只當她是急需用錢,雖不認同,但因著她,也默默配合,他對錢沒甚麼需求,但他想時時刻刻都和蔣明箏黏在一起。

可就在考試前三天,蔣明箏毫無預兆地,通過某種聶行遠至今不清楚的渠道,將齊銘企圖舞弊的證據,包括部分溝通記錄和定金轉賬截圖,匿名送到了競賽組委會和齊銘父親的公司郵箱。事情沒有鬧到明面上,這大概也是蔣明箏計算好的尺度,但足以讓齊銘手忙腳亂,徹底歇了舞弊的心思,還被他父親狠打了一頓,斷了三個月經濟來源。

甚至讓當時旁觀的聶行遠都感到一絲錯愕的,是事後齊銘的態度。

風波並未如想象中那樣公開爆炸,卻在特定的小圈子里引起了足夠讓齊銘喝一壺的震蕩。就在聶行遠以為事情了結,甚至暗自防備可能來自齊銘的報復時,蔣明箏的手機收到了銀行轉賬通知。數額不小,正是當初談好的、扣除定金後剩餘的大部分勞務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更讓聶行遠意外的是轉賬附言,只有兩個字:「謝了。」

這態度實在詭異。幾天後,在一家需要預約的私房菜館外,聶行遠偶然目睹了更戲劇性的一幕。齊銘那輛招搖的跑車停在路邊,他本人正從車上下來,巧遇了剛從館子里走出來的蔣明箏。

現在想想或許並非巧合,那天的一切應該是蔣明箏想讓他看見的,她想讓他知道自己無情、不在乎他、更不稀罕他的愛。

……

看到二人時,聶行遠下意識停住腳步,隱在轉角一株繁茂的行道樹投下的陰影里,距離二人不過幾十米目光穿過枝葉間隙,落在不遠處的兩人身上。

齊銘全然沒了之前那副眼高於頂的紈絝模樣。他快步湊到蔣明箏面前,臉上堆起的笑容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殷勤,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那姿態近乎點頭哈腰。

「箏箏妹妹,真巧在這兒碰上!」齊銘的聲音透過傍晚稀疏的車流聲傳來,刻意放得輕軟,「那甚麼……錢,你收到了吧?一點心意,真的,之前那事兒……多虧妹妹你,拉了我一把。」

蔣明箏手裡提著一個素雅的保溫食盒,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竹。她臉上沒甚麼表情,既不接他討好的話茬,也無絲毫得意或輕慢,只是極淡地點了下頭,徬彿對方提及的只是一樁尋常小事,完成了分內之責。

「收到了。」女孩聲音不大,在漸起的晚風裡顯得清晰平淡,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不算拉你。我寒窗苦讀考上現在的學校,也不容易。」

這話聽著像撇清,又像一種不動聲色的提醒,她珍惜自己的前途,也明白讀書晉升的不易。

「是、是是!」齊銘連忙點頭,搓了搓手,神態有些局促,眼神里掠過清晰的後怕與慶幸,語氣越發懇切,甚至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感激,「妹妹你跟我不一樣,我、我這種混日子的,就算再多長幾個腦袋,也考不進你們學校那種地方……我爹,咳,家裡那邊……總之、總之我已經徹底認栽、深刻反省了。真的,多虧你……當時還給我留了一手,沒把路走絕。

不然、不然要是真讓我上了最後那場考場,被人當場按住,那我這輩子就真完了,我爸也得被我拖下水,他那位置……」他聲音壓低,帶著心有餘悸的顫,「你知道的,經不起這種醜聞。一開始,我、我真是恨得牙癢,恨不得、我恨不得把你、把你……但後來我爸把我罵醒了,他說要不是你提前給他遞了消息,又處理乾淨了首尾,我身邊那幾個兄弟給我設的套,我根本躲不過去……我真蠢……我、我差點害了、害了我爸……」

齊銘只比蔣明箏大兩歲,高三卻讀了三年,實在沒轍,才在周圍一群狐朋狗友的慫恿攛掇下,動了歪心思,想靠競賽舞弊拿個保送資格。現在他才徹底明白,人家那是早就布好了局,拿他當槍使,最終目標是他父親。前幾場考試順風順水,不過是誘餌,就為了最後致命一擊。

「對了!」齊銘想起甚麼,急忙保證,神情認真,「那個男生……你放心,我絕對不提他!畢竟……前頭也算是我連累了他,他畢竟替我考了兩場,雖然我爸最後把事情按下了,但萬一有甚麼風聲,影響到他前途……哎呀,我瞎說呢,不會的!妹妹你放心,我齊銘雖然渾,但知恩圖報,絕對不拖累你,也絕不連累他!我爸你相信,他手上有貨呢,這事肯定不會東窗事發。」

蔣明箏靜靜聽完他這番急切又混亂的表白與保證,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她只是又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在他寫滿後怕與感激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明透徹,徬彿能洞悉他所有未盡的惶恐與決心。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錢我收了,兩清。你好自為之。」

她頓了頓,似乎猶豫了極短的一瞬,終究還是多說了半句,語氣依舊平淡,卻比之前那句好自為之多了點近乎告誡的意味:

「以後,別再輕易相信那些所謂的朋友,你媽媽很擔心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提著食盒,轉身融入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之中,背影清瘦而挺直。留下齊銘站在原地,對著她離開的方向,對她傻乎乎地喊著——

「蔣明箏,我一定好好做人,以後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打我電話,我的號碼永遠、永遠都不會換!你打給我!遇上難事了一定要打給我,我等你!」

樹影下的聶行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女孩離去的方向,又看向如釋重負的齊銘,心中先前那點關於她精明算計的冰冷判斷,悄然鬆動、融化,被一種更複雜難言的情緒取代。

原來,她那場看似冷酷的算計與背叛,底下藏著的,竟是一次精准到可怕、也危險到極致的清創手術。她揮刀,割掉了齊銘身上那團致命的、名為「狐朋狗友」與「不勞而獲」的毒瘤;用最痛的方式,讓他和他那位高權重的父親從懸崖邊驚魂回頭。可她的刀刃,偏偏在最後關頭,小心地避開了真正的主動脈,沒讓舞弊成為無法輓回的既定事實,留下了轉圜和「病癒」的餘地。

手術成功了,病灶切除,患者甚至感激醫生。只是,這位醫生似乎並不在乎手術室里,更不在乎那個被動遞了刀、或許也曾沾上點血污的助手。她自己利落地摘下手套,消毒,轉身離開,背影乾乾淨淨,徬彿一切與她無關。

可他呢?聶行遠覺得,自己好像還有半條腿,陷在那個名叫「齊銘」的泥潭邊緣。冰涼的、帶著後怕的淤泥,似乎還黏在小腿上。如果不是齊銘父母最終出手將一切壓平、抹淨,他會不會也……

聶行遠閉了閉眼,打斷了自己越來越深的聯想。胸腔里那股悶澀的滯重感還在,但他不願,也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了。

他不願再糾結,蔣明箏為何能如此利落地抽身,徬彿從未置身其中。有些問題的答案,或許不知道,反而能讓自己好過一點,至少蔣明箏現在安然無恙,至少他也好好的坐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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