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都是隋致廉的附屬
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T恤和運動褲,連嘉煜一邊用毛巾揉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出浴室。練舞室里已經空無一人,夕陽的余暉把整個房間染成了暖金色。
連嘉煜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漸漸亮起的燈火,心裡那點不安又浮了上來。
他哥要去加拿大半個月。
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以他爸那點心思,足夠做很多小動作了。
爺爺在世時,疼他這個幺孫不假,好吃的、好玩的、零花錢,沒缺過他。老爺子會把他抱在膝頭,用滿是胡茬的下巴蹭他的臉,笑呵呵地說:「我們煜煜啊,開心健康就好,爺爺不指望你成龍成鳳,咱們家已經有一條龍了。」
那條「龍」,指的就是他哥,隋致廉。
爺爺對他大哥,那是完全不同的態度。嚴厲,苛刻,寄予厚望,甚至是有他從來沒得到過的爺爺對於接班人的偏愛與心疼。他哥從小就被他爺爺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學的是最正統的商道,練的是最狠的心性。老爺子不止一次當著全家人的面說:「連家的將來,就在阿廉肩上。你們其他人,」每每說到此,老人家的目光會掃過他爸媽,掃過那些不安分的旁支,最後也會掃過懵懂的他,「安安分分,該你們的不會少,但不該想的,別想。」
爺爺防他爸,那是真的跟防賊一樣。連嘉煜年紀小的時候不懂,後來慢慢明白了。他爸是老爺子和他奶奶生的獨子,按理說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可偏偏經商能力平庸,志大才疏,還有點眼高手低。爺爺打心眼裡看不上這個兒子,覺得他擔不起連家這艘大船。反倒是隨了奶奶姓的大孫子隋致廉,無論性格、能力還是那股子拼勁,都像極了年輕時的老爺子。於是,老爺子早早地就把他爸「架空」了,給了個清閒的副總之位,實權一點沒給,全心全意培養長孫。
老爺子去世前立的遺囑,更是把這份偏心體現得淋灕盡致。他們一家叄口該有的股份、房產、信託基金,一分沒少,足夠他們幾輩子錦衣玉食。可集團的核心股權、決策權、以及那份代表連家掌舵人身份的印章,毫無懸念地,全部留給了隋致廉。
他爸為此憋屈了多少年,連嘉煜都看在眼裡。明明他才是姓連的,明明他才是嫡子,憑甚麼到頭來要給那個姓隋的小子做嫁衣?就因為他能力強?能力強就可以不把親爹放在眼裡?這些年,父子倆沒少為集團里的事鬧紅臉。
準確說,是他爸單方面地鬧,變著法兒地給隋致廉使絆子、上眼藥,要麼在一些無關緊要的決策上唱反調,要麼就在家族長輩面前暗戳戳地說隋致廉「獨斷專行」、「不尊重長輩」。而他哥呢?大部分時候都懶得理會,實在煩了,就冷冷地丟過去一份數據翔實的報告,或者一個不容置疑的最終決定,把他爸噎得啞口無言。
在連嘉煜看來,他爸純屬沒事找事,自討沒趣。有福不享,非要爭那勞心勞力、擔驚受怕的掌舵權,圖啥呢?躺在家裡數錢、打打高爾夫、喝喝紅酒不舒服嗎?反正他連嘉煜是理解不了。他就覺得現在這樣挺好,他哥管著偌大的家業,他在外面想跳舞跳舞,想拍戲拍戲(雖然有時候很煩),互不干涉,偶爾回家吃頓飯,雖然氣氛時常因為他哥在就會變得很尷尬,但至少表面還算太平。
可現在,他哥要離開半個月。集團日常事務雖然都有成熟的團隊打理,但總需要個能拍板的人坐鎮。他爸……能行嗎?或者說,他爸會老老實實只「坐鎮」,而不動別的心思嗎?
連嘉煜心裡沒底。
他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六點四十五。得趕緊回家,萬一他哥和他爸又鬧起來。
走出練舞室,晚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他麻利地戴上口罩,把棒球帽檐往下壓了壓,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彎腰鑽了進去。
「師傅,麓湖920號。」
報完地址,他下意識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就這麼一瞥,正好看到大樓另一側的出口,電梯門開了,走出來叄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榮芬語,一身利落的西裝套裙,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節奏分明,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強勢氣場。她微微側著頭,正對身旁的人說著甚麼,手勢乾脆,像是在敲定最後的細節。
而她身旁半步之遙,與她並肩走著的,是蔣明箏。
蔣明箏?
連嘉煜眼皮微微一跳,目光下意識地追了過去。她怎麼會在這兒?還跟榮芬語走在一起?來他們公司樓下……是巧合,還是有事?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里飛快地轉了一下。車窗外的光影掠過,他看見蔣明箏微微頷首,似乎是在回應榮芬語的話。傍晚漸沈的天色像一層柔和的濾鏡,勾勒出她清晰的側臉輪廓——鼻梁挺秀,下頜的線條收得乾淨利落。一陣晚風掠過,拂起她幾縷未束的、微卷的黑髮,發絲輕輕掃過臉頰,又被她隨意地別到耳後。整個姿態沈靜得徬彿與周遭匆忙下班的人流隔絕開來,自成一方天地。
而落後她們兩人約莫一步的距離,張芃不緊不慢地跟著。他正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划動,大概是在處理甚麼消息,腳步卻穩穩地跟著前方兩人的節奏,保持著一種既不明顯打擾、又隨時能接上話的距離。
蔣明箏。
連嘉煜隔著車窗看了兩眼,心裡冒出一絲「喲,巧了」的新鮮感。前兩天張芃是提過一嘴,說蔣小姐覺得他某些「示好」方式太跳脫,有點招架不住。他聽了,也就「哦」了一聲,沒太當回事。這兩天沒湊上去,純粹是因為那破綜藝錄得人散架,再加上明年出道四週年一巡的壓力像山一樣砸下來——新歌要練,舞要排,複雜得讓人頭皮發麻。他是「唱跳全能」出道的,這個招牌,他不想砸,也不能砸。
累是真累,但心裡憋著的那股勁更凶。他哥隋致廉能在商場上做到那份兒上,那他連嘉煜,在自己選的這條路上,也必須做到頂。他不要當誰的附屬,不要只是「那個誰誰的弟弟」。尤其,他還姓連。這個姓,有時候像一道無形的線,劃開了他和集團核心的距離,可也成了他骨子裡不肯認輸的由頭,他偏要證明,姓連的,在哪裡都能亮得扎眼。
出租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連嘉煜收回視線,往後座一靠,閉上了眼。蔣明箏沈靜的側臉、排練室循環播放的音樂、他哥明天要飛加拿大的消息……還有心裡那點不肯熄的火,全混在一起,被窗外流淌的城市燈光飛快地拋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