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醉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周全地,為她鋪路。他記得她提過的、關於公益基金的模糊構想,他把這次看似尋常的陪伴出席,變成了一次為她量身打造的、低調而高效的資源引薦。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這些可能對她未來有幫助的人,帶到了她的面前。
「十張名片」的玩笑背後,是他早已為她仔細篩選過的、通往她理想彼岸的一座座橋梁。
蔣明箏捏著那迭突然有了溫度的名片,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軟,更多的是一種被妥帖安放、被默默支持的溫熱。
這溫熱還沒散盡,她忽然注意到周戚寧的狀態不太對。剛才在廳里說話時還好,此刻在封閉安靜的車廂里,借著窗外流過的、明明滅滅的路燈光,能清晰看到他臉上不正常的潮紅正在加深,眼神也開始失焦,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反應明顯慢了好幾拍。
「你喝了不少,」蔣明箏微微蹙眉,傾身靠近些,聲音放得很輕,「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周戚寧聽見聲音,慢吞吞地轉過臉來看她,動作帶了點遲滯的笨拙。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力氣才將目光聚焦在她臉上,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可那眼神分明是渙散的,平日里的清明冷靜蕩然無存。
蔣明箏心裡那點酸軟更甚,還摻上些擔憂。她抬手,輕輕摘下了他鼻梁上那副金絲邊眼鏡。眼鏡一離臉,沒了鏡片的阻隔和修飾,他眼中因酒意而氤氳的水光和那種毫無防備的茫然,便一覽無余。她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頰,又碰了碰他發燙的眼皮,溫度高得有些嚇人。
孔秉洋那傢伙!她在心裡暗惱。那叄杯看起來清亮透徹的酒,她後來才從旁人口中得知,是特意調的高度數混合金酒,入口柔順,後勁卻霸道得很,不比鄉下的土燒溫和。她立刻想起前年下鄉義診,臨別時,一位被周戚寧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老鄉,執意敬了他一大碗自家釀的高粱白酒。周戚寧推辭不過,硬著頭皮喝了,結果……那碗酒直接讓平日里冷靜自持的周醫生,蹲在村口老槐樹下,對著拴在那裡的大黃狗,傻笑著講了半個多小時的腦腫瘤切除手術步驟和術後護理要點,邏輯居然還挺清晰,就是對象不太對。最後是她和當地衛生所的醫生哭笑不得地把他「撿」回去的。幸好是義診最後一天,不然非得耽誤正事。
看得出來孔秉洋和周戚寧關係是真好,不然周戚寧也不會這麼實誠地接一杯喝一杯。但這灌酒的架勢……蔣明箏看著眼前人明顯開始「離線」的狀態,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朝他那邊挪了挪,讓他的手臂能更自然地靠著自己。
「很難受吧?」她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要不要靠著我休息一會兒?別硬撐。我已經給家裡發過信息了,先送你回家。那幾杯酒,後勁大著呢。」
周戚寧的腦子此刻像一團被水浸濕又曬得半乾的棉絮,沈重,遲滯,運轉困難。蔣明箏的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需要很努力地去捕捉,去理解每一個字的含義。過了好幾秒,他才處理完所有的信息,然後,他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一句——她讓他靠著休息。
「好。」他慢半拍地應道,聲音比平時低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緊接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不是平時那種清淡溫和、唇角微彎的淺笑,而是嘴角實實在在地向上咧開,露出一點點整齊的牙齒,眼睛也彎成了月牙,裡面盛著毫不設防的、近乎傻氣的愉悅和滿足。這種笑容,蔣明箏只見過兩次。上一次,就是對著大黃狗滔滔不絕之後,他蹲在地上,仰起被酒精蒸得紅撲撲的臉,看到她時,咧開嘴,眼神亮晶晶地說:「箏箏,你也來上課啊?」
第二次,就是現在。
說完「好」,他似乎再也支撐不住混沌的意識與沈重的頭顱,身體微微一歪,將整個腦袋的重量,結結實實地、毫無保留地靠在了蔣明箏的肩上。溫熱的呼吸帶著淡淡的酒氣,拂過她頸側的皮膚,他的眼睛幾乎立刻合上了,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呼吸變得綿長而沈重,徬彿瞬間就墜入了昏沈的夢鄉。
蔣明箏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她垂下眼,看著他即使醉酒昏睡,依舊無意識輕輕握著她手掌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乾淨,此刻卻帶著依賴的力道。
「哪裡像甚麼斯文敗類……」
她望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指尖極輕地拂過他汗濕的額發,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惜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酒量差成這樣,一杯倒。」
車廂內安靜下來,只有引擎低沈的嗡鳴和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蔣明箏保持著肩頭承重的姿勢,一動不動,任由那溫熱踏實的分量,和著心底翻湧的複雜情愫,一路駛向周戚寧的公寓。
司機顯然對周戚寧的住處很熟悉,車子平穩地停在了公寓樓下。蔣明箏輕聲叫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周戚寧。他醒來時眼神還是懵的,反應遲鈍,但好歹能自己慢慢挪下車。蔣明箏趕緊付了車錢,快步繞到他身邊,伸手扶住他有些晃悠的身體。
「小心台階。」她低聲提醒,幾乎是半扶半抱著,引導他往里走。
周戚寧很配合,或者說,他此刻的腦子只夠執行最簡單的指令。他身體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腳步虛浮,走得很慢。進了電梯,他就像失去支撐般,又要往她肩上靠,被蔣明箏輕輕抵住,低聲道:
「馬上到家了,再堅持一下。」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最終停在了他居住的樓層。蔣明箏半扶半抱著腳步虛浮的周戚寧,挪到那扇深灰色的防盜門前。她騰出一隻手,摸索著去夠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觸及一片溫熱。她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食指抬起,對準門鎖指紋識別區。
「滴」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門鎖應聲而開。
她推開門,公寓里一片沈靜的黑,只有窗外遙遠的城市霓虹和月光,吝嗇地透進幾縷微光,勉強勾勒出客廳里沙發、茶几簡約的線條輪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屬於周戚寧的潔淨氣息,混合著極淡的消毒水與書卷的味道。
蔣明箏沒有猶豫,熟稔地伸手,在進門右側的牆壁上摸索了一下,「啪」一聲按亮了玄關的頂燈。暖黃色的光線瞬間傾瀉而下,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玄關處光潔的地板和一旁鞋櫃上放著的幾本醫學期刊。
這光亮似乎讓周戚寧恢復了一絲清明,他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甚麼,身體卻更沈地靠向她。蔣明箏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牢牢環住他的腰,承受著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慢慢地,將人從玄關往客廳那組看起來寬大柔軟的沙發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