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蔣家家規
聶行遠見她沒有任何胡攪蠻纏、公私不分的埋怨情緒,心裡暗暗松了口氣,同時那股激賞之意更濃。他就知道,蔣明箏從來不是那種會被個人好惡牽著鼻子走的人。途徵五年的歷練,眼前的女人遠比當年在校園裡更加冷靜、睿智,也更具洞察力和大局觀。她或許會任性,會傲嬌,會嘴硬,但在正事上,她永遠清醒。
但就事論事之余,聶行遠對連嘉煜其人的印象,的確又惡劣了不少。昨天快餐店,對方的聒噪、狂妄、以及那種毫不掩飾的對蔣明箏的興趣,已經讓他頗為厭惡。今天這通冒失到堪稱荒唐的「早安call」,更是讓他認識到,連嘉煜這只被連家和娛樂圈慣壞了的巨嬰,恐怕真的缺乏正常成年人該有的邊界感和思維能力。
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如此主動、輕佻地去聯繫一個僅有工作一面之緣的女性,這符合現在粉絲們天天掛在嘴邊的「藝德」、「豆德」嗎?塔對得起付出真心和愛的女友粉嗎?真是不成熟的小屁孩。
「怎麼表情突然這麼凝重?」蔣明箏略帶戲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又沒反駁你,說的不是挺有道理?」
聶行遠驀地回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眉頭已經皺緊,臉色大概也不太好看。蔣明箏顯然誤會了,以為他還在為連嘉煜的事費神。
或許,還看出了他在吃醋。
他確實有點不痛快。但這種不痛快很複雜。一方面,是感性上對連嘉煜其人的厭煩和警惕;另一方面,是理性上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高「利用價值」。這種矛盾,對於一個骨子裡驕傲、習慣掌控一切的他來說,確實有點磨人。
【他就該費點神。】蔣明箏心情頗好地想,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掩住嘴角一絲極淡的、狡黠的弧度。【誰叫他要為了那點見不得人的‘私心’,上趕著來爭這個項目?】
人都要為自己的私心付出代價。這是蔣明箏從小就學會的真理。每一次順從慾望,每一次放縱私心,她都付出了或大或小的代價。成年後,她一直在近乎苛刻地克制自己的物欲,乃至……情慾。聶行遠是她年少時最大的一次「私心」失控,她為之付出了傷心又傷身、長達八年的慘痛代價。
可昨晚那一通自己都嫌膩歪的哼唧、哭泣、胡攪蠻纏,讓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遠沒有想象中那麼冷靜、那麼刀槍不入。甚至,她骨子裡又壞又貪。一個全心全意依賴她的於斐不夠,一個送上門的、帶著聶行遠和於斐影子的贋品俞棐,她吃了也覺得意猶未盡。
愛這種東西,難道不是越多越好嗎?她近乎自暴自棄地承認,自己心理可能不太健康。如果一份愛不能滿到溢出來,那對她來說,就是不夠。更遑論,她對聶行遠,根本就沒真正死心過。那場漫長的哭泣,與其說是委屈和憤怒,不如說是堤壩潰塌後,積壓了八年的、未曾真正熄滅的情感洪流的瘋狂反撲。
想著,蔣明箏再次開口。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工作,也不再是單純的試探,而是為了自己那顆沒死透、還在蠢蠢欲動、想要霸佔和折騰前男友的、惡劣的私心。
「好了,工作的事就說到這裡。」她放下水杯,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成功吸引了聶行遠全部的注意力。「我不喜歡把工作帶回家討論。」她瞥了一眼似乎想為剛才的凝重表情解釋兩句的男人,慢悠悠地,拋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這是‘蔣家家規’第叄條。」
「家規」兩個字,像一道攜帶著萬鈞之力的閃電,猝不及防地劈亮了聶行遠有些混沌的腦海,將他所有關於連嘉煜、關於項目、關於那些複雜利弊的思緒,瞬間滌蕩一空!先前那點微妙的煩躁和不悅煙消雲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猛地注入滾燙的蒸汽,膨脹,發燙,幾乎要跳出喉嚨。
他猛地抬眼,看向蔣明箏。她臉上依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但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卻清晰地映著他的倒影,沒有閃躲。
見他一副被天上掉的餡餅砸中、懵懂又狂喜的模樣,蔣明箏心裡那點得意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冒得更歡了,但說出來的話依舊傲嬌得不饒人:
「第二條,不許帶異性回家。同性朋友來過夜,也得提前報備。」她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報備對象——」
「你。」聶行遠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啞聲接上。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但那疼痛里滿是雀躍。
蔣明箏挑了挑眉,似乎對他這麼快「上道」還算滿意。「很好,會搶答。看來聶總監智商還在線,不傻。」她從容地點點頭,努力憋著想瘋狂上揚的嘴角,繼續板著她那副「房東女士」公事公辦的表情,吐出了最重的一條:
「第一條,不回家要提前報備。不允許無緣無故、沒有提前知會就夜不歸宿。」她的聲音冷了下來,臉上那最後五成假裝的和顏悅色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嚴肅,「發現一次——」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滾、出、去——永、遠。」
「永遠」兩個字,蔣明箏咬得極重。
聶行遠不傻,他清晰地接收到了這嚴厲警告背後的含義——她允許他留下,給他划定了活動的邊界,也給了他一個「資格」。他壓下心頭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狂喜和酸澀,小心翼翼地、無比鄭重地回應:
「我知道了。我保證,不會夜不歸宿。如果是因為工作必須加班或者應酬,我一定提前打報告,走OA流程,絕對讓你實時知道我在哪兒、在做甚麼。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不回消息,玩消失。」
「那是你的事。」蔣明箏硬邦邦地打斷了男人表忠心的話,徬彿嫌他囉嗦。然後,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朝上,直接送到聶行遠面前,理直氣壯地:「房租。一個月兩千。看在認識的份上,水電燃氣費就不收你的了。」
話題跳轉太快,聶行遠愣了一下,隨即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是開心的,難以言喻的開心。她不僅讓他留下,還肯收他「房租」,這簡直比任何情話都更像一種變相的接納和承諾,她把他納入了她的生活運轉體系,哪怕是以「租客」這種看似疏離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