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從屬關係(NP)我的書架 ↗

81:往昔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2 / 2 頁

「爸,我們得面對,躲不掉的。媽的性格你知道,她不能再受驚嚇了。我們想想辦法,總有過得去的坎。」聶行遠按住父親不斷顫抖的肩膀,「沒關係的,房子夠住就行,我們換個小房子,債慢慢還,你相信我,我畢業了我有能力,我會和你一起扛起這些事,我們父子一起面對,沒有甚麼過不去的,你不是從小就教育我,要保護媽媽嗎,現在媽媽就是需要我們的時候,爸、你振作點,別怕,我在呢。」

聶成安眼神渙散,反復喃喃:「完了,全完了……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媽……讓我死了乾淨,人、人死債、債消……我死了、我死了他們就沒辦法了,死了……我死了他們就再也找不到、找不到我了……」

「你說甚麼胡話!」聶行遠當時又急又怒,「死能解決甚麼問題?你死了,我和媽怎麼辦?那些債就不存在了嗎?聶成安,你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你死了媽媽、那些員工怎麼辦!」

聶行遠勸了許久,直到父親似乎平靜了一些,答應不會再想傻事,他才精疲力盡地回房,想著明天再去想辦法找些還能說上話的世交叔伯。

然而,凌晨時分,急促的電話鈴聲如同喪鐘般響起。江邊巡邏隊打來的,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語氣,通知家屬去認領——聶成安,跳江了。屍體在天亮前被找到,腫脹得幾乎難以辨認。

母親蘇錦頤接到消息,當場暈厥,醫生來得及時,把他媽媽安排在家裡休息療養,還沒安生半小時,家裡又闖進了另一撥手段更凶殘的追債人。他們找不到逃跑的聶成安,便將所有怒火發洩在年輕的聶行遠身上。拳腳如雨點般落下,他咬著牙不吭聲,只想護住身後病房的門。混亂中,剛剛蘇醒、踉蹌著衝出來想護住兒子的蘇錦頤,被一個凶徒狠狠推搡,後腦重重撞在走廊冰冷的金屬消防栓上,鮮血瞬間湧出,人軟軟倒了下去,再也沒能醒來。醫生下了病危通知,顱腦損傷,能否醒來都是未知。

短短幾天,家破人亡。

父親用最懦弱的方式逃離,留下的爛攤子和垂危的母親,重重壓在了二十二歲的聶行遠肩上。從那一刻起,那個曾經也有些少爺心性、前途光明的聶行遠就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必須冷酷也必須堅韌,如同野草般掙扎求生的靈魂。

後來,是鏈動、是Steven和William,還有兩位父親當年的舊識,在聶家牆倒眾人推的絕境里伸出了手。他們聯繫法院,動用了不少沈澱多年的人脈與資源,才將那些最棘手的、涉及非法暴力催收的案子暫時壓了下去,為聶行遠贏得了喘息之機。公司破產清算程序最終走完,六十多名員工的補償金雖不算豐厚,但終究沒有血本無歸,這大概是聶行遠在那片廢墟里,能為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體面。

帶著昏迷未醒的母親回到蘇市老家,托付給信得過的故交沈阿姨照料後,聶行遠甚至沒給自己一天悲傷的時間,立刻返回了滬市那片傷心地。他要面對的,是那些在衝突中受傷員工的家屬,是良心的債。非法高利貸的部分如同附骨之疽,利滾利的天文數字足以壓垮任何人。萬幸,他高中時代最好的兄弟陸擇希站了出來。陸家是政法世家,樹大根深,陸擇希頂著家裡的壓力,為他牽線了最頂尖的律師團隊,一番堪稱刀尖上行走的運作,才將那筆足以逼死人的非法債務剝離,最終框定在法律認可的年利率範圍內重新計算。

即便如此,剩下的兩千萬,對於當時除了一身債和昏迷母親外一無所有的聶行遠而言,依舊是座望不到頂的山。他白天是名牌大學里低調沈默的研究生,晚上是拼盡一切接私活的創意民工。可這樣來錢太慢,利息卻在日夜滋生。被逼到絕境的人,看世界的角度會變得不同。聶家四十年在PCB行業沈浮積攢下的人脈、渠道、還有那些游走於灰色邊緣的門道,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開始利用這些資源,瞞著學校,瞞著所有人,在規則的縫隙里穿梭,做一些上不了台面卻利潤驚人的「安排」和「牽線」。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索,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醫院催繳的賬單和還款日的倒計時,比任何道德警鐘都更刺耳。

所謂的新公司,是在陸擇希和沈阿姨的兒子沈呈的全力支持下,悄悄註冊成立的。叄個年輕人,賭上了各自的前程。沈呈出技術、出廠房裡所剩不多的「家底」,陸擇希用家族名望和律政資源保駕護航、規避最險的雷,而聶行遠,則貢獻了那些游走在灰暗地帶、卻切實能換來真金白銀的「門路」和決斷。那是段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每一分利潤都沾著冷汗。若非這兩個兄弟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扶持,甚至不惜以身涉險為他擔保、斡旋,聶行遠清楚,自己絕無可能只用五年就爬出那個深坑。

公司漸漸走上正軌,規模與日俱增,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掙扎求生的空殼。聶行遠卻在此刻選擇了退出。他將大部分職務移交,只保留了象徵性的12%股份。PCB從來不是他的志向所在,否則當年高考志願欄里,填寫的就不會是廣告創意,而不是任何與電路板相關的專業。

還清最後一筆欠款、辦完所有手續那天,滬市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聶行遠沒等第二天,直接買了最近一班高鐵票,連夜趕回蘇市。抵達那個位於老城區、被沈阿姨打理得整潔溫馨的小院時,已是深夜十點半。

推開虛掩的院門,客廳的燈還暖融融地亮著。蘇錦頤並未睡下,她穿著素雅的米白色開衫,正就著燈光,慢慢翻著一本舊相冊。聽到動靜抬頭,看到風塵僕僕、肩頭還帶著濕氣的兒子突然出現在門口,她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驚訝,聶行遠通常都會提前打電話的。

隨即,那驚訝便化作了毫無保留的、溫軟的欣喜,眼角細細的紋路漾開,像被春風吹皺的池水。

「遠遠?怎麼這個點回來了?吃過飯沒有?外面雨涼,快進來。」她放下相冊,習慣性地就想起身去給他拿毛巾、熱茶,「快進來,身上都是水,也不打把傘,冒失。」

然而,聶行遠沒有動。他站在玄關與客廳交界的那片光暈邊緣,背脊挺得筆直,嘴唇卻抿得發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克制甚麼。他靜靜看了母親兩秒,看著燈光下她依舊清秀卻難掩病後虛弱的容顏,看著她眼中全然的、毫無雜質的關切。

然後,在蘇錦頤察覺異樣、疑惑將要浮上眉梢的剎那。

「咚。」

從屬關係(NP) · 81:往昔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