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撒謊
「好,明天一定給你。」隋致廉承諾道,語氣是慣常的可靠。
「成吧,那我掛了。」連嘉煜嘟囔著掛了電話。
「嗯。」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隋致廉緩緩將手機放下,擱在扶手箱上。車內恢復了安靜,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剛才快了一些。
第一次,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他對從小寵到大的弟弟撒了謊。這感覺有些陌生,甚至讓他對自己產生了一絲輕微的困惑。是為了那點莫名的、對他人隱私的尊重?還是因為那份報告里呈現出的、過於強烈的生存韌性,讓他潛意識里不願將其作為一件可以隨意轉交的「物品」?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甩開這些無謂的思緒。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重新拿起手機,指尖滑動,再次點開了那份加了密的文件。他沒有從頭翻閱,屏幕卻徬彿有記憶般,直接停留在他上次退出的位置。
文件的最後一頁。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黑白文字或模糊的生活照,而是一張清晰度極高的彩色照片。看角度和質感,像是官方活動拍攝的成片。背景是途徵公司年會的舞台,燈光璀璨。照片中央的女孩,正是蔣明箏。
「途、徵。」 隋致廉幾乎是本能地在腦海中飛速檢索著相關信息,「哦,俞家旗下的,俞棐。」
與之前那些記錄著艱辛瞬間的照片截然不同,此時的她,穿著合體的晚禮服,妝容精緻,站在立式麥克風前,望向台下,展露笑容的定格。那笑容明亮,標準,無可挑剔,是經過社交場合千錘百鍊後的弧度,透著恰到好處的親和與職業化。
學生時代的稚氣與生活磨礪留下的粗糙痕跡,在這張照片里被精心地遮掩、淡化,只余下光鮮亮麗的外表。可不知為何,看著這張與前面所有記錄形成巨大反差的、堪稱「成功」或至少是「體面」的影像,隋致廉心裡那絲異樣的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複雜地纏繞上來。
舞台上的蔣明箏,和那個在圖書館啃冷饅頭、在咖啡館疲憊微笑的蔣明箏,究竟哪一個更真實?抑或,兩者都是她人生不同切面的真實?
「和我有甚麼關係。」 隋致廉收回落在手機屏幕上的視線,指尖在熄屏鍵上輕輕一按,那明亮的笑顏瞬間被黑暗吞沒。他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這不合時宜的思忖甩出腦海。「知道不是危險人物就夠了。」
引擎低鳴,車身平穩滑出連家別墅前寂靜的車道。輪胎輕碾落葉,細微聲響過後,流線型的車影無聲匯入遠處主幹道。
雖然得了隋致廉「明天下午兩點」的保證,但連嘉煜胸口那股堵了一天一夜的悶氣,顯然沒這麼容易順下去。他帶著這股子無處發洩的煩躁,耐著性子跑完了今天一整天的通告,結果心心念念的報告還得等!
他連二少甚麼時候受過這種憋屈?越想越覺得火大,連嘉煜乾脆「砰」地一聲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
傍晚的涼風一吹,稍微醒了醒神,但他心情依舊惡劣。反正他「防狗仔叄件套」帽子、口罩、大框墨鏡,裝備齊全,捂得親媽都未必認得出來。再說這地界兒,偏僻得連導航信號都時有時無,估計也遇不上甚麼粉絲。
說到「偏僻」,連嘉煜的火氣更是「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今天這破行程,又是他那個「缺德」經紀人張芃給接的!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錄甚麼「極限挑戰」類綜藝,美其名曰展現男星另一面,純純就是變著法兒折騰人!
他那個常駐的職業體驗綜藝就已經夠煩人了,每週五跟打卡上班似的去「體驗」各種稀奇古怪的工作。今天倒好,直接升級,攀岩、下冷水,把他當猴兒耍!一起錄制的六個嘉賓,叄男叄女,今天算是被節目組折騰得人仰馬翻,個個灰頭土臉。最可氣的是,這麼高強度的錄制,今天才只完成了一半!想到明天還得早起,奔赴隔壁市去完成甚麼「高空跳傘」任務,連嘉煜就覺得眼前一黑。
憑甚麼別人就能舒舒服服上美食綜藝、旅遊慢綜,享受風光美食,他就得不是「上天」就是「下海」?這待遇差別也忒大了!憋悶到極致,他抬腳,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身旁洗得鋥光瓦亮的輪胎。「都怪張芃!」他憤憤地想,一把扯下悶氣的口罩,環顧四周,想找那個罪魁禍首說道說道。
洗車行規模不小,傍晚時分生意不錯,好幾個工位都在忙碌,水聲、機器聲嗡嗡作響。連嘉煜皺著眉,視線在霧氣和水光中逡巡了一圈,才在一個靠里的工位發現了張芃的身影。那老小子居然沒在車里吹空調等著,而是站在一個洗車工旁邊,正拉著人家胳膊,表情激動地說著甚麼,看那架勢,不像是顧客和員工,倒像是……久別重逢?
「於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