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不值得被審判,不值得被記得 уel ц1.
那些關於張芃的、帶著複雜過往的試探,本可以暫時壓下,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但或許是因為今晚與俞棐的攤牌,或許是心底某種積壓已久的情緒需要尋找一個出口,也或許是……她想知道,在於斐那個更為單純、也更為直接的世界里,對那段遙遠的過去,是否還留有一絲痕跡。
終於,她還是輕聲提起了那個塵封的名字,語氣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斐斐,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問完你就乖乖閉上眼睛睡覺,好不好?」
「好。」於斐立刻點頭,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卻依舊努力表現出認真聽的樣子。他聽話地把下巴擱在交迭的手臂上,整個人軟軟地趴在桌上,困得發紅的眼睛努力睜大,一眨不眨地望著屏幕里的蔣明箏,像只等待指令的、溫順又疲憊的大狗。
「斐斐,你還記得……張叔叔嗎?」蔣明箏的聲音很輕,甚至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她怕於斐早已忘記,也怕這個名字會勾起甚麼不好的回憶,更怕……自己此刻的試探,本身就顯得多餘。
見視頻里的於斐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眼神里是純然的茫然,顯然對這個稱呼毫無印象,蔣明箏的心微微一沈,隨即又湧上一絲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的複雜滋味。
她伸手,從酒店房間的果盤里拿起一個已經洗淨、表皮還掛著水珠的紅蘋果。然後,當著於斐的面,她將蘋果用力一掰——
「啪。」
一聲清脆的、並不十分響亮的斷裂聲,透過話筒傳了過去。蘋果應聲裂成均勻的兩半,露出白生生的果肉。
蔣明箏將兩半蘋果在鏡頭前合攏,又分開,模仿著記憶里那個男人笨拙又急切的動作,輕聲說:
「像這樣,啪,一掰兩半。一半給斐斐,一半給箏箏。記得嗎?」
她試圖用最直觀的、或許曾在於斐幼小記憶里留下過印記的動作,去喚醒一絲可能存在的關聯。
於斐的心思太單純了。他看到蔣明箏掰蘋果的動作,又聽到「給斐斐」、「給箏箏」這樣熟悉的分食話語,幾乎是立刻,臉上就露出了一個純粹而開心的笑容,睡意都驅散了些許。他完全理解了「分蘋果」這個動作本身代表的善意和分享,卻沒能將它和「張叔叔」這個陌生的符號聯繫起來。
「有手機,斐、斐吃不到。」 他有些惋惜地看著屏幕里的蘋果,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然後很快又高興起來,大方地說,「都給箏,箏箏吃!箏吃!」
他的世界里,只有「箏箏在分蘋果」這個溫馨的當下,沒有「誰分的蘋果」這個需要追溯的過去。
看來是真的不記得了。
蔣明箏看著於斐臉上那乾淨得不摻一絲雜質的笑容,心裡那點最後的不甘和試探,也悄然散去了。不記得也好。那些帶著希望與失望交織的、大人世界的複雜與無奈,本就不該成為壓在於斐單純記憶里的負擔。他只需要記得現在有人愛他,記得分享的快樂,就夠了。
一絲釋然,混合著淡淡的、連她自己都難以言喻的悵惘,在她心頭掠過。隨即,她看著於斐天真的笑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寵溺,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輕鬆。
「好,」 她拿起其中一半蘋果,對著鏡頭,當真咬了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響,眉眼彎彎,「那我就一個人吃啦!等我回去,我們再買好多好多蘋果,一起分享,好不好?」
「好!」 於斐用力點頭,困意又襲了上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好啦,我們斐斐該去睡覺啦。」 蔣明箏的聲音柔得像能滴出水來,「去,爬到床上去,把被子蓋好,要蓋到脖子這裡哦。閉上眼睛,我看著你睡。」
「嗯……蓋被被,睡、睡覺。箏也,睡。」 於斐聽話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床邊,動作有些笨拙但努力認真地爬上床,拉過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張困倦卻依舊望著屏幕的臉。
「晚安,斐斐。我很快就回去了。」
「安,箏。想箏。」
視頻沒有立刻掛斷,蔣明箏靜靜地看著屏幕里於斐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覆下來,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直到確認他真的睡著了,她才輕輕地點了掛斷。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疲憊卻異常柔和的臉。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和手裡那半顆啃了一口的蘋果。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時光流逝後的澀。
不記得,也好。她默默地想,將剩下的蘋果吃完。然後起身,走向窗邊,望著外面依舊璀璨的城市燈火喃喃道:
「反正不是甚麼好事,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