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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書院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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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步一步往上爬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期待又落空的感覺,沒有人比蔣明箏更熟悉。那種感覺,像潮水,一次又一次,在你剛剛踮起腳尖以為能觸碰到岸邊時,又無情地將你卷回更深的冰冷與窒息。次數多了,身體和心便都學會了自動防禦。她早已無師自通,習得了一項近乎本能的生存技能——停止期待。

就像此刻,她坐在觀光纜車的最後一排,車廂微微搖晃,腳下是繁華都市縮略的景觀。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搜索詞條,彈出結果——連嘉煜,簽約公司:融策娛樂。經紀人:張芃。

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波瀾。那張清麗而略顯疏離的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有眼睫幾不可察地微微垂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她甚至還能側過頭,用和平時無異的語氣,和坐在身旁的Emma聊起下午參觀的某個技術細節,聲音平穩,邏輯清晰,徬彿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信息。

說實話,她恨過張芃。

在那個被拋棄的黃昏,在那之後無數個孤立無援、恐懼著高玉龍會不會突然出現的日夜,那股恨意曾像野草一樣在她年幼的心底瘋長。恨他的承諾如此輕易,恨他的背影那樣決絕,恨他給了希望又親手掐滅,讓她和於斐重新墜入更深的黑暗和不確定性中。

可人總要長大。長大就意味著,你開始被迫用更複雜、更現實的眼光,去審視過去那些被情緒簡單定義的愛恨。後來她明白了,這種「恨」,太沒道理,也太奢侈。

張芃是誰?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個來去匆匆的「城裡貴人」。他沒有義務為她的人生負責。在那種情況下,他願意為了她和於斐,去越級請示,去努力周旋,甚至試圖對抗背景深厚的華懿和高玉龍,這已經超出了「善良」的範疇,近乎一種不自量力的「仁至義盡」。他甚至,在自身難保、倉皇離開時,還記得將他身上所有的現金——那皺巴巴的兩千零叄十八塊,有整有零,全部塞進她破舊的書包里。

那筆錢,是扎扎實實的救命稻草。靠著它,她和於斐在張媽媽和志願者阿姨們的暗中幫襯下,在仁心孤兒院最後那幾年搖搖欲墜的時光里,竟比院裡其他沒有著落的孩子,過得稍微「寬裕」了些。至少,偶爾能吃上一頓帶肉的菜,能在冬天來臨前,給於斐添置一件不那麼單薄的舊棉衣。錢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它確實撐住了一點尊嚴,也緩衝了最直接的生存壓力。

再加上,她蔣明箏足夠聰明,也足夠拼命。她知道,讀書是她和於斐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張媽媽心疼她,那些來來去去的志願者姐姐阿姨們也心疼她,她們總是「恰好」多帶一份文具,「偶然」留下幾本舊輔導書,或是「順手」在她熬夜看書時,給她留一盞不被院長髮現的小燈。她們的善意,像細碎的星光,照亮了她逼仄的成長之路。

她很爭氣,以全縣文科狀元的成績,考上了京州大學。那是她第一次,用實打實的分數,觸碰到「離開」的可能。縣里一位負責對接的年輕女幹部,偷偷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嶄新的五千塊錢。那姑娘眼睛亮亮的,又帶著點孤注一擲的緊張,小聲說:「明箏,拿著,去京州。你的獎金本來有十萬,但我……我只能幫你爭取到這些。別問,快走,別回頭。」

蔣明箏後來才知道,那十萬塊「狀元獎金」早就被層層盤剝,不知落入了誰的口袋。那位姐姐拼上自己安穩的工作和前途,為她硬生生「搶」回了這五千。五千塊,不多,但足夠支付她和於斐去京州最初的車票、房租和基本開銷。那是她接過的,最滾燙、也最沈重的一筆錢。

這二十七年,她吃了很多很多苦。但她也遇到了很多很多,純粹到讓她鼻酸的好人。縣政府的姐姐是,張媽媽是,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志願者阿姨姐姐們是,甚至……張芃亦是。他或許力量微薄,中途退場,但他給出的那點努力和那筆錢,在那個特定的時刻,確實是落在她生命里的、帶著溫度的重量。

在張芃離開後的第五年,仁心孤兒院因為資金和種種問題,實在運營不下去,瀕臨倒閉。是張媽媽,還有那幾個早已離開、卻又聞訊趕回來的志願者阿姨,硬是咬緊牙關,東拼西湊,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和難以想象的毅力,撐住了院裡她們被剩下的九個孩子的基本生活。後來,孩子們一個個長大,離開,自謀生路,最後只剩下她和於斐這兩個最大的「拖油瓶」。可即便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張媽媽和阿姨們也從未說過一句「放棄」。

她們讓她讀書,堅信「讀書能改變命運」,哪怕為此要承受更多非議和壓力。她們用自己瘦弱的肩膀,為她搭起了一架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徹底塌掉的天梯。

蔣明箏的確憎恨這個不公、勢利、階級分明的世界。但當她終於拿到京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坐上那趟轟隆隆駛離陽溪的綠皮火車時,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她生活了十一年的貧瘠土地,心裡湧起的,除了對新生活的忐忑,更多的是感恩。

感恩這個落後、偏遠、甚至地頭蛇橫行的小縣城裡,竟有那樣一群傻得可愛的阿姨和姐姐,用她們全部的溫暖和力氣,死死拖住了她骨子裡的「自私」,讓她沒有在現實的淤泥里徹底沈沒。

是的,自私。

從很早起,蔣明箏就知道自己是「自私」的。

在仁心,她不該學習那麼好,不該那麼拼命地讀書,試圖抓住那根名為「高考」的救命繩索。她應該像院裡其他七個孩子那樣,早早「識時務」,放棄學業,離開孤兒院,去縣城或更遠的城市打工,或者找個差不多的人嫁了,組成一個或許依舊艱難、但至少「正常」的家庭。怎麼都不該像個甩不掉的包袱,一直「賴」在早已不堪重負的孤兒院,拖著張媽媽和阿姨們,像個水蛭一樣,趴在她們日漸佝僂的脊背上「吸血」。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和於斐的人生,就這樣被框定在陽溪的方寸之地,被釘死在「孤兒」、「傻子家屬」的標籤上。她要往上爬,哪怕背脊被戳穿,哪怕被罵作吸血鬼、水蛭,她也要帶著於斐,從這片泥沼里掙出去。她蔣明箏的人生,絕不止於此,絕不委身於命運這荒唐的安排。

甚至在拿到通知書後,她都還曾陰暗地幻想過,會不會有人突然出現,調換她的成績,頂替她的名額,奪走這唯一的生機。可張媽媽、那位縣里的姐姐、還有所有知道內情的阿姨們,比她想象的更為周全,更為決絕。她們用各自的方式,沈默地、卻又無比牢固地,為她守住了那張薄薄的、卻足以重啓命運的紙。

她是最後一個離開仁心的人。但離開前,在破敗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孤兒院院子里,一場簡陋到寒酸、卻又鄭重無比的「升學宴」悄然舉辦。那七個早已散落天涯、為生活奔波的孩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得到了消息,一個個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他們帶來了水果、廉價的糖果,還有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紅包。

他們圍著她,拍著她的肩膀,用當年在院裡鬥嘴時的稱呼叫她,語氣凶巴巴,眼眶卻通紅:

「蔣水蛭,吸了我們這麼多人的血,上了這麼好的大學,以後可得活出個人樣來啊!聽見沒,大狀元!」

「就是!別給仁心丟臉!別給張媽媽和我們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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