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都不要我,還要搶走我的於斐
「你也不要我!你們全都不要我!!!」
「領養的叔叔阿姨來……他們只摸於斐的頭,只誇於斐乖,只問於斐幾歲了!他們看我的時候,就皺眉,說我‘女孩子,心思重,不好帶’!他們把糖和餅乾只給於斐,讓我‘讓著哥哥’!可是我一直在保護於斐!沒有我於斐不會乖!不是我搶他東西!!!我從來沒有搶他東西!!為甚麼不要我!!!」
「沒有人要我!沒有人覺得我好!他們都覺得於斐傻,好控制,聽話!都覺得我麻煩,是累贅!連老鼠精都只想要於斐,不想要我!我那麼用力保護他,我那麼努力想做個好孩子……為甚麼誰都不要我?!為甚麼?!」
最後這幾句話,她幾乎是耗盡了肺部所有空氣,用嘶啞的、變調的嗓音嘶吼出來的。那聲音里再不僅僅是恐懼,而是積壓了不知多久的、對不公命運的憤怒,對被性別和「懂事」標籤所定義的價值的絕望,以及對自身存在被全盤否定的徹底崩潰。
她最害怕的噩夢正在以最殘酷的方式迭加呈現,唯一伸出過手、給過她虛幻承諾的保護者,即將抽身離去;而那個骯髒的掠奪者,虎視眈眈,目標明確,只想要她視若生命的於斐,她的一切都在被搶走。
而這個掠奪者的「選擇」,竟與那些來來往往、看似「正常」的領養者們的「偏好」如此相似,徬彿在無聲地印證著一個她早已模糊感知、卻不願承認的「真理」:在這個世界上,於斐,那個「傻」哥哥,都比她這個「心思重」的妹妹,更值得被選擇,更有可能被帶走。
大家都默認女孩不好,男孩好,哪怕這男孩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只因為他性別男,他就比她,比孤兒院十幾個女孩、比這世上的所有女孩都好。
比憤怒更先降臨的是對再次失去的恐懼。
她要失去於斐了。
在她可能已經被全世界拋棄之後,她連最後僅存的、需要她保護的「責任」和「牽絆」,都要被奪走了,她甚麼都不能擁有了,媽媽、爸爸、小狗阿黃,她的家,還有於斐……她即將甚麼都沒有了。
張芃被她這一連串泣血的控訴砸得魂飛魄散,尤其是那句「那些叔叔阿姨也只要於斐」,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他身為成年人的良知和認知上。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那「當爸爸」的浪漫幻想之下,忽視了這個早熟孩子獨自承受的、更為冰冷殘酷的現實。
在一個資源匱乏、觀念落後的環境里,一個漂亮但過早懂事、顯得「有主意」的女孩,和一個雖然心智不足但長相出眾、顯得「單純好控制」的男孩,在「被選擇」的天平上,有多麼不公平。而高玉龍那畜生,正是精准地踩中了這點人性與市場的陰暗面。
他看著蔣明箏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小臉,看著她緊緊抓著於斐、徬彿那是她生命中最後一根稻草的樣子,巨大的心痛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承諾,想告訴她「不是的,你要比很多人都好,都珍貴,明箏你是蒙塵的珍珠」,可所有的話,在眼前這令人心碎的真相和無法扭轉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虛偽。
他只能看著蔣明箏哭得撕心裂肺,看著於斐被她緊緊抱著、也跟著哇哇大哭,看著自己像個最卑鄙的逃兵,留下了承諾,卻帶走了他們最後一點希望。
最終,在同事的催促和蔣明箏絕望的哭喊聲中,張芃將錢塞進背著書包的蔣明箏包里後,幾乎是被人半拖半拉著,一步叄回頭,淚流滿面地上了車。
蔣明箏沒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緊緊抱著哭泣的於斐,望著那輛車消失在塵土飛揚的路盡頭。眼淚不停地流,可她的眼神,卻一點點地,冷了下去,硬了下去。
從那一天起,那個會因為半個蘋果而猶豫,會相信大人承諾,會露出脆弱和期待的蔣明箏,好像就死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是一個更加警惕、更加倔強、不再輕易相信任何「好意」,只相信自己雙手的蔣明箏。
而被留下的張芃,在後視鏡里看著那兩個越來越小的、相擁哭泣的身影,直到他們徹底消失不見,才猛地捂住臉,壓抑的、痛苦的嗚咽從指縫中漏出,混合著那句反復的、無力的低語:
「對不起……對不起……是叔叔沒用……」
夢里的道歉聲,混雜著孩子尖銳的哭喊,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張芃溺斃。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冰涼的冷汗,睡衣後背也濕了一片,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窗外天光未亮,房間里一片昏暗。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沈重得發疼,那沈重的負罪感和無力感,即使隔了二十年,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怎麼了?」 身側的妻子茹姒文被他突然的動作驚醒,迷迷糊糊地跟著坐起身,柔軟溫暖的手立刻覆上他汗濕的額頭,聲音帶著睡意和關切,「做噩夢了?一頭的汗。」
茹姒文是做獨立攝影的,氣質沈靜,指尖帶著常年擺弄相機留下的薄繭,撫在皮膚上,有種安定的力量。
「沒、沒事。」 張芃的聲音是心有餘悸的抖,他抬手抹了把臉,試圖平復呼吸。黑暗中,他握住妻子的手,那溫熱的觸感將他稍稍拉回現實。他看著妻子在微弱光線里柔和的側臉線條,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他們遠在大洋彼岸求學的獨生女兒——茹韻。心頭那陣因夢境而起的尖銳憂慮,瞬間轉移了方向。
「就是……夢見了當年在陽溪的一些事,心裡有點不踏實。」 他避重就輕,聲音依舊有些發乾,「……有點擔心韻韻。她是不是有兩天沒給咱們打電話了?上次視頻就說功課忙,也不知道吃飯睡覺正不正常……」
茹姒文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靠過來,將頭枕在他汗濕又微微發涼的肩頭,聲音在黑暗裡帶著撫慰人心的柔和:
「你呀,就是瞎操心。韻韻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我們女兒你還不放心?皮猴子一樣,從小到大主意正著呢,就是沒我倆在身邊,她也肯定能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剛進南加大電影藝術學院,她那個導演課的教授你又不是沒打聽過,業界大牛,出了名的嚴格。
你女兒那事事要爭第一、鑽牛角尖的性子你還不知道?這會兒估計正一頭扎進那些鏡頭語言、劇本分鏡里,飯都忘了吃,覺也恨不得拆成兩半睡,哪兒還想得起來給我們打電話報平安。」
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繞著他睡衣領口微濕的布料,語氣里是瞭然的無奈,也帶著一絲驕傲。
女兒茹韻繼承了母親的藝術感知和父親骨子裡的執拗,從小就對光影故事著迷,立志要當導演。拿到南加大電影藝術學院導演專業的錄取通知書時,那丫頭興奮得在家裡上躥下跳了好幾天。如今真的踏入那座無數電影人夢想的殿堂,以她的性格,不拼出個樣子來是絕不會罷休的。
「倒是你,」茹姒文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帶著心疼,「這麼多年了,還放不下陽溪那件事?那時候你自己也才二十四,剛入行沒多久,一腔熱血,但也人微言輕。有些事……力不從心,真的不是你的錯。別老拿那些陳年舊事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