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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心有餘而力不足——搬救兵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2 / 2 頁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他笨拙地拍著蔣明箏單薄的背脊,試圖安撫懷裡這只受驚的小獸,也試圖按住自己胸腔里那顆因為後怕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臟。

「你做得對,咬得好!就該咬死那個王八蛋!叔叔……叔叔在這裡,以後誰也不敢再碰你一下。我們報警,讓警察抓他,讓他坐牢!」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滔天的怒意和決心。但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更深的、冰錐般的寒意和一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無奈,卻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暴怒,絲絲縷縷地滲進了他的骨髓。

他慢慢冷靜下來,或者說,是被殘酷的現實澆醒。懷裡的孩子還在輕輕發抖,於斐抓著他褲腿的手心全是冰涼的汗。而他的大腦,卻開始不受控制地、飛速盤算起那些冰冷而現實的東西。

報警?是的,必須報警,這是最正當、最直接的途徑。可是……然後呢?

他張芃,一個在融策這樣剛起步、根基尚淺的小公司里,勉強算是能幹的經紀人,手裡甚至拿不出一個夠紅的藝人當籌碼。他拿甚麼去鬥高玉龍那個在華懿娛樂深耕多年、人脈盤根錯節、手段陰狠老辣的資深經紀人?更

別提高玉龍背後是華懿娛樂那個龐然大物——一個幾乎壟斷了行業頭部資源、背後政商關係錯綜複雜、能量通天的資本帝國。

華懿想捂住一件事,尤其是這種涉及「名譽」的醜聞,有多容易?他太清楚了。證據?一個孤兒院孩子模糊的指控,對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是孩子撒謊、或是受人指使。取證?在這種偏僻地方,對方有的是辦法讓目擊者「改口」,或是讓證據「消失」。

甚至……對方可能根本不在乎他報不報警,有的是辦法讓他和這兩個孩子,甚至整個孤兒院,都「安靜」下來。

他鬥不過,榮姐和許總也都沒辦法,如果他衝動報警只會給融策那麼一大家子人添麻煩。

這認知像一盆冰水,將他剛剛燃起的、想要立刻帶著孩子衝去派出所的衝動,澆得透心涼。怒火還在胸腔里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可另一種更深重的、名為「無能為力」的寒冷卻凍僵了他的四肢。

他低頭,看著懷裡毛茸茸的小腦袋,看著她因為啜泣而輕微聳動的瘦弱肩膀,再看看旁邊緊緊依偎著他、眼神懵懂卻充滿依賴的於斐。兩個孩子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保護,而他能給他們的承諾,在現實的銅牆鐵壁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那份「當爸爸」、要保護他們的決心,此刻被巨大的現實落差撞得粉碎,只剩下滿心的不甘和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無奈。他想怒吼,想撕碎甚麼,想不顧一切地帶著他們逃離,可他甚至不能保證,自己這艘小破船,能否載著他們安全駛離這片隨時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海域。

那股不甘與無奈交織的沈重感,幾乎讓他站立不穩,眼前陣陣發黑。他仰起頭,用力吸了吸鼻子,試圖把眼眶里那陣酸澀的熱意逼回去,卻還是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粗暴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袖子瞬間濕了一小片。

最終,他只是深深地、無力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被現實挫敗的疲憊。

他沒有再提立刻報警,也沒有再說帶他們馬上走。他只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蔣明箏放下,又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孩子的眼睛——蔣明箏的眼睛還紅著,帶著淚光,於斐則是一臉茫然和不安。

「箏箏,」 張芃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努力放得平穩、清晰,他握住蔣明箏冰涼的小手,又摸了摸於斐的頭,「聽叔叔說。這兩天,那個‘老鼠精’可能還會在這裡。你們要記住,不止是臉,身上任何地方,都不能讓他摸到,不能讓他靠近,不可以和他單獨在任何地方,如果他再來找你們,你們就躲起來,去找張媽媽,或者找其他認識的阿姨,大聲喊,知道嗎?」

他頓了頓,看著蔣明箏似懂非懂、卻努力點頭的小臉,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他不得不把最殘酷的現實,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說出來:

「叔叔……叔叔要先回京州一趟。去搬救兵,去找能幫我們的人。在叔叔回來之前,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哥哥,好不好?」

他幾乎是在懇求,在交代後事。他不知道這一去,是否能找到足夠的力量扳倒高玉龍,是否能順利辦好領養手續,是否能真正將兩個孩子帶離這個危險的地方。他只能賭,賭他的奔走,賭榮總的態度,賭那一線渺茫的希望。

於斐懵懂,但「蘋果」兩個字和他捕捉到了。他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剛才的恐懼和不安被這簡單的字眼暫時沖淡了一些,立刻用力點頭,口齒雖然不太清楚,但語氣是急切的歡喜:

「蘋、蘋果!蘋果好吃!」 他看看張芃,又看看旁邊依舊繃著小臉、但眼睛里似乎有甚麼東西鬆動了一瞬的蔣明箏,努力組織著語言表達,「箏、箏箏和……斐、斐喜歡蘋果!喜歡!」

他重復著「喜歡」,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個「去大城市、吃好多蘋果」的未來牢牢抓住,變成真的。

蔣明箏沒有像於斐那樣立刻回應。她只是仰著小臉,那雙濕漉漉、依舊通紅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張芃,似乎在用目光細細描繪他此刻臉上每一絲痛苦、無奈,以及那點強撐的、脆弱的希望。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用她那只被張芃緊握的小手,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身,牽著兩個孩子,一步一步,沈重地走回了他們那間狹窄、昏暗、充滿霉味的宿舍。將他們安頓在床邊,看著蔣明箏緊緊摟住依舊懵懂的於斐,兩個孩子像兩只受驚後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動物。

張芃最後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徬彿要將這畫面刻進腦子里。然後,他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屋子。走出孤兒院破舊的大門,陽光刺眼,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無奈。

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奈。

他知道,他暫時無法成為他們堅不可摧的堡壘。他能做的,只有盡快趕回京州,用盡一切辦法,去籌謀,去鬥爭,去為這兩個孩子,搏一個相對安全的未來。而在那之前,他只能將這份沈重的無力感,化為更深的決心,壓在心底。

不久後,張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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