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沒資格替那個二十歲的笨蛋原諒
吼出這些話,蔣明箏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那麼「豁達」,那麼「冷靜」。八年時間築起的高牆,在他一句句「兩清不算」的逼問下,原來如此不堪一擊。牆後面藏著的,是那個二十歲、在簡陋出租屋裡等他消息、等到心一點點涼透的自己。
那個自己,一直在委屈,在憤怒,在不甘,在替當年那個交付了身體、也悄悄交付了一部分真心、卻換來無聲拋棄的少女,感到不值。
是,那晚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身體上極致的親密,似乎短暫地拉近了距離,可心上的隔閡與各自的驕傲,又讓那份親近里始終摻雜著揮之不去的梳理與試探。
她和聶行遠,其實都憋著一口氣。
他氣她的「交易」心態,她氣自己那晚的動搖與沈淪;他氣她的沈默與抽離,或許也氣自己無法真正走進她的世界。可即便這樣,誰都沒有先說出「分手」兩個字。
徬彿那兩個字是禁忌,一旦說出口,某些東西就真的碎了。
聶行遠拍畢業照時,她在圖書館,收到他發來的、穿著學士服笑得張揚的照片,她只回了一個‘帥’字。後來,他回滬市,進入鏈動實習,即使在不同的城市,兩人之間依舊維持著一種不咸不淡、卻從未真正斷掉的聯繫。他會問她「吃飯沒」,她會簡單回「吃了」;他會抱怨實習的辛苦,她會冷淡地回一句「加油」;他還會像以前一樣,固執地叮囑她「別省錢,別總吃食堂那個破套餐,我現在自己賺錢了,不是花家裡的,你可以安心用」。
直到那一天。
蔣明箏記得很清楚。那天於斐在洗車行不小心弄傷了手,雖然不嚴重,但包扎花了點錢。她剛交了完水電費和專業課必要書本學雜費,手裡吃飯的錢又所剩無幾異常拮據。傍晚,聶行遠照常發來消息,依舊是那句她看過無數遍的叮囑:【別省錢,好好吃飯。我現在自己能賺,不是父母的錢,你可以安心用。】
若是往常,她或許會忽略,或許會回一個「嗯」或者「知道了」。可那一天,疲憊、經濟壓力、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對他這種帶著「施捨」意味的關心的抗拒,突然迭加在一起,達到了頂峰。她沒有回復。
她以為,這沒甚麼。就像以前許多次她忙忘了,或者不想回時一樣。他或許會過會兒再問一句,或許也就罷了,聶行遠總會找到下一個話題拋給她,她和他一直如此。
可是,沒有。
第一天,沒有消息。她看著安靜的手機,心裡有些異樣,但告訴自己,他可能忙。
第二天,依舊沒有。她開始有些不安,點開他的對話框,輸入了幾個字,又刪掉。自尊心讓她按捺住了主動聯繫的念頭。
第叄天,第四天……手機安靜得可怕。她開始嘗試給他打電話。第一次,無人接聽。第二次,響了很久,她才出口一個‘聶’字,就被粗暴掛斷。第叄次,直接提示關機。
惶恐,像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怎麼了?出事了?生病了?還是……真的厭倦了,用這種方式逼她識趣離開?
少女時代敏感又驕傲的自尊,在等待和猜測中被反復煎熬。那十天,每一天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她照常上課,打工,照顧於斐,可魂不守捨。她會無數次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查看,又無數次失望地放回去。晚上躺在出租屋吱呀作響的床上,聽著於斐均勻的呼吸,睜眼到天明。腦子里反復回放他們之間有限的片段,回放他最後那條消息,回放那晚酒店裡他滾燙的眼淚和擁抱……然後,又被更深的恐懼和屈辱感淹沒。
他不要你了。蔣明箏。
你對他來說,果然只是一時興起的消遣。
看,連分手都不屑於說,直接消失,多麼乾淨利落。
你還在期待甚麼?你憑甚麼期待?
自我懷疑與自卑,如同最洶湧的暗流,在那十天里徹底擊垮了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她想起兩人之間巨大的家境差異,想起他朋友圈里那些光鮮亮麗、她完全無法融入的生活,想起自己身後沈重的負擔和看不見未來的前路……所有的「不合適」,所有的「不可能」,都在他斷聯的沈默里,被無限放大,成了確鑿的「證據」。
第十天傍晚,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著鏡子里自己憔悴蒼白的臉,忽然覺得一切都可笑極了,也可悲極了。她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甚至懶得給她一紙判決書。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她顫抖著手,點開那個沈寂了十天的對話框,輸入了兩個字:
【分手。】
點擊發送。
然後,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手機號、微信、QQ,一切她知道的、能聯繫到他的途徑。
她不要,她絕不要連分手都那麼被動、卑微,她不要被任何再踐踏,她不可以再接受任何一點點殘忍。
女孩的動作快得像在逃離甚麼可怕的瘟疫。做完這一切,她虛脫般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可蔣明箏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怎麼可以為了於斐以外的男人哭,她怎麼可以為了一個對她棄如敝屣的男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