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偶爾,自私,需要俞棐
紙巾懸在半空,像某種試探,又像某種默許。
俞棐怔了怔,接過的瞬間觸到她的指尖。溫度很淡,卻讓他心頭那點被拒絕的失落,忽然變得不那麼確定了。
原來她並非在推開他。
她只是習慣性地築起圍牆,卻又在不經意間,為他留了一道縫隙。
那道窗戶紙早就薄得透明,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此刻蔣明箏的舉動,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一種克制的邀請,她在告訴他邊界在哪裡,卻又默許他留在邊界之內。
「不是和你說了,」她收回手,語氣依然平靜,「他怕生。」
她補充道,語調平穩,卻恰好在此刻,第二份晚餐隨著敲門聲送至。蔣明箏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對俞棐說道,話語隨著她的步伐在空氣中散開:
「多謝我們俞總的貼心,但我不喜歡公私不分。」她從服務員手中接過餐盤,禮貌道謝,動作流暢從容。
端著餐盤轉身回來,她將其穩穩地放在俞棐面前,隨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輕佻又無所謂的笑意,徬彿剛才所有的拒絕與提醒,都不過是場隨性的遊戲。然而,她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不容侵犯的銳利,最終,她一字一頓地問道:
「況且,我和他都不需要憐憫。你在可憐我嗎?俞棐。」
這句話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間刺破了俞棐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將她獨立、自尊、且邊界感極強的性格凸顯無遺。
「我沒有。」
話一出口,俞棐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得可笑。舌尖抵住上顎,他咽下所有即將衝口而出的解釋,過往無數次弄巧成拙的記憶瞬間回籠,這張總在關鍵時刻壞事的嘴,此刻最好閉上。
他索性低頭,用力切下一塊牛排塞進嘴裡。肉質鮮嫩,滋味卻索然。嚼蠟般的吞咽動作里,帶著點自嘲的訕訕。
蔣明箏的刀尖在盤沿輕輕一頓。
她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握著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頹然松開。那雙總是盛著戲謔或自信的眼睛此刻低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不安的陰影。男人喉結滾動了一下,唇瓣微啓似要再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抿成一條懊惱的直線。
這難得的、近乎笨拙的慌亂,與他平日游刃有餘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像只誤闖禁區的野狼,爪子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落下。
刀叉與瓷盤輕碰的脆響里,蔣明箏忽然笑了。
不是慣常那種帶著距離感的淺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漾開的、真正被逗樂的笑聲。眉眼彎起的弧度柔軟了臉部冷硬的線條,連帶著那句尖銳的詰問,都在這個笑容里化成了微漾的漣漪。
俞棐怔怔地抬起頭,正撞進她含笑的眼眸里,女人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盛著頂燈細落的光點,像星子碎在了深潭中。
「不鬧你了。」蔣明箏收回目光,起身時衣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吃你的飯吧,我要去洗漱了。」
話雖這麼說,可當她走進盥洗室,擠好牙膏開始刷牙時,卻又咬著牙刷探出頭來。濕漉漉的泡沫沾在她唇角,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種狡黠而囂張的光,模糊的聲音從牙刷的縫隙里逸出:
「如果想留下來的話……」她頓了頓,滿意地看著男人瞬間繃直了脊背,「也不是不行。」
果然,俞棐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像暗室里突然被擦亮的火柴。
蔣明箏差點又要笑出聲。她強壓住上揚的嘴角,繼續含著牙刷含糊卻清晰地說道:
「但有條件——」
「甚麼條件?」俞棐已經迫不及待地追問。
「首先,你得洗漱。」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其次……」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他緊張地吞咽了一下。
「其次?」俞棐的聲音都繃緊了。
「其次——」蔣明箏終於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泡沫,眼神卻清亮而戲謔,「只能蓋著棉被純睡覺啊,俞先生。」
她走回盥洗室門口,斜倚著門框,用那種半是無奈半是好笑的語氣補上最後一句:「我真吃不消……不是說了麼,我很虛。」
說完,她輕輕帶上了門,留下俞棐一個人對著那盤涼了一半的牛排,耳朵尖卻悄悄紅了起來,男人聲音低低地:
「我也沒那麼禽獸,好嗎。」
蔣明箏起初篤定俞棐的良善是裝出來的。商場如戰場,能爬到他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披著人皮的精明狐狸?這年頭,太過良善的老闆只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渣滓怕是都要被回收利用做成高達。
可俞棐偏偏就是個異類,他身上那種近乎天真的同理心與不合時宜的柔軟,真實得讓蔣明箏一度懷疑自己誤入了甚麼都市童話片場。這種「真善美偉光正」的特質,她只在被高度提純的影視劇里見過,如今卻活生生地鑲嵌在這個時而油滑、時而賴皮的男人身上,構成一種詭異又令人不自覺卸下心防的矛盾魅力。
偏偏,此刻這位「良善男主」正以極其僵硬的姿勢,直挺挺地躺在她身側,徬彿在COS一具僵屍。
兩人中間隔著的距離,簡直能再塞下一整個蔣明箏。
黑暗中,蔣明箏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能感覺到身旁軀體傳來的緊繃感,甚至能想象出俞棐此刻可能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的滑稽模樣,明明她和他甚麼都做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又尷尬的寂靜,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交錯。
「餵,」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過來點。」
「過、過來?」俞棐的聲音果然帶著點受驚般的結巴,身體似乎更僵硬了,「過……過哪裡?」
蔣明箏簡直要被他氣笑。這男人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膽子不是挺大麼?現在倒純情得像個小學生。她懶得再費口舌,乾脆利落地一個翻身,主動滾向了那片「真空地帶」。溫熱的身體瞬間貼近,她精准地將自己塞進那個過大的空隙里,抬手便自然地環過他的胳膊,一條腿也不客氣地抬起,壓住了他的小腿。
動作一氣呵成,如同抱住一個慣用的、安心的大型玩偶熊。
俞棐的身體在她貼近的瞬間明顯地顫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徬彿暫停了幾秒。蔣明箏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和那驟然加快、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心跳。
她將臉頰在他肩臂處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蹭了蹭,閉上眼,含糊地咕噥了一句:「睡覺。別跟塊木頭似的。」
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縱容的無奈。她並非不懂他的緊張與珍重,只是她那套直來直去的行事風格,更習慣於用行動打破無謂的僵局。既然決定讓他留下,便無需那些扭捏的試探與距離,況且……
況且她今晚不想一個人,至少今晚,她不要一個人,她需要人無條件地陪著她。
自私也好,利用也罷,這個瞬間她很需要俞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