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比比誰更刻薄
在途徵工作即將滿五年,蔣明箏的考勤記錄乾淨得像她的辦公桌,請假、遲到都屈指可數。因此,當她罕見地在下午近四點才出現在總裁辦時,幾個熟悉她的老員工不約而同地交換了眼神,空氣中悄然浮起一絲八卦的漣漪。
不過,這種好奇並非出於惡意或打探隱私,而是像親密室友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關心和默契。大家關係好,這眼神里多是些女孩子、朋友間的玩鬧。蔣明箏佯裝生氣瞪了一眼那幾個年紀小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笑著搖搖頭,轉身進了自己辦公室。
她上午只調休了半日,這事兒辦公室幾位核心都清楚。看她脫下風衣,利落地坐進工位,張然立刻朝對面男同事遞了個眼色,自己則端著咖啡杯,狀似隨意地晃到了主任辦公室的玻璃門外。
總裁辦是個大通間,唯獨蔣明箏的職級,在這片開放區域里擁有一間獨立的玻璃小屋,外面則坐著十叄名下屬。她不是愛挑刺的領導,更難得的是她這人從來不搞辦公室政治,有擔當、能扛事,部門裡除了張然為首的四名男同事與她氣場不合,其餘的「娘子軍」都跟她處得極為融洽。就像今天,她晚到,手下刁佳睿在俞棐那邊替她打的掩護是「去跑了下個季度的乙方供應商」。
這理由半真半假,幾家備選公司的資料,蔣明箏確實在地鐵上就已快速過目,更不用說她對這幾家供應商的底細早已了熟於心,應付俞棐的拷打綽綽有餘,但刁佳睿的體貼還是讓她心暖,之前於斐生病住院她在香港出差,還是刁佳睿和她老公替她照看的,幾個看著她走到今天的姐姐里,就刁佳睿和她最親近。
可惜,再和諧的團隊也難免有幾顆不合拍的棋子。以張然、Ryan、徐少元,還有那個新來的男大學生為首的四名男同事,儼然成了總裁辦的「暗角」,關於蔣明箏「靠睡上位」的謠言,最早就是從張然這張「老誣鴨」嘴裡散出來的。
此刻抓到她遲到的「把柄」,張然自然不會放過。蔣明箏剛掛好風衣,整理好高領打底的袖子坐下,他就像聞到腥味的貓,倚在門框上開始了陰陽怪氣的「乒乓球」試探:
「稀奇,蔣主任也會遲到。」
蔣明箏連眼皮都沒抬,更別說給他一個正眼。她在出租車上已處理掉大半積壓工作,但總裁辦本就是公司的救火中心,事務永遠層出不窮。她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盯著陳銘發來的俞棐下周日程,正協調著幾位部門大佬的工作安排,抽空回張然一句,已算是她身為領導維持的體面。
蔣明箏那句「不稀奇,沒張副、主任這個月出、外、勤次數多」話音剛落,整個總裁辦徬彿被按下了零點五秒的靜音鍵。她語氣平穩,字字清晰,像用軟綢包著鋼針,輕輕巧巧地扎回去。
尋常人聽到這兒,臉皮再厚也該訕訕退下了。可張然顯然不是尋常人。他非但沒走,反而往前湊了半步,那雙眼睛像黏膩的爬蟲,在蔣明箏今早特意換上的煙灰色高領羊絨衫上逡巡不去。
「二十叄度,蔣主任就捂這麼嚴實了?」他拖長了調子,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外間辦公區的幾個女孩聽見,「雯雯她們幾個小丫頭,可還光著腿穿裙子呢。」
這話里的猥瑣暗示像一滴冷水濺進熱油鍋。被點到名的雯雯「噌」地就從工位上站了起來,拳頭攥得緊緊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她可是蔣明箏的頭號「激推」,平時誰要說她明箏姐半句不好,她能跟人理論半小時。旁邊幾個年輕女孩也紛紛側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張然這人,寸頭配上他那精心修剪卻總顯得格格不入的工子胡,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刻意雕琢又流於油膩的勁兒,辦公室里的小姑娘們私下都吐槽他「gay里gay氣」,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老誣鴨」,意思是他那張嘴,白的能描成黑的,正經事能往最下叄路聯想。
此刻,這只「老誣鴨」正得意於自己製造的騷動,尤其享受那些年輕女孩投來的憤怒目光。他見蔣明箏只是停下了敲鍵盤的手,並未立刻反駁,膽氣更壯,壓低了聲音,卻讓話語里的齷齪意味更加清晰:
「看來昨兒晚上中呈璽那叄十週年酒會……咱們蔣主任是遇上‘好事’了?這‘戰況’夠激烈的,都留記號了?」
蔣明箏終於有了動作。她沒說話,先是身體緩緩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里,雙臂交迭在胸前。這個姿態從容甚至帶著點慵懶,與她平時雷厲風行的樣子截然不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張然那張因期待好戲而微微泛著油光的臉上,嘴角甚至還維持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得體的微笑,徬彿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表演。
「張副任,」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片落在玻璃上,清脆而帶著涼意,「你對別人的私生活這麼感興趣,我倒是想起個事兒。」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那緊身的襯衫和過分精緻的胡型上掃了一圈,「昨兒酒會上,中呈璽那位新上任的年輕男副總,好像跟你聊得特別投緣?我看你們倆在露台那邊,嘀嘀咕咕了快半個鐘頭。看來、……挺欣賞你的‘風格’?」
這話一出,效果立竿見影。張然臉上那淫褻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辦公室里那些原本寫著憤怒和鄙夷的眼神,瞬間摻進了驚愕、恍然,隨即是極力壓抑卻仍從嘴角眉梢洩露出來的笑意。
蔣明箏趁熱打鐵,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關心」:
「說起來,張副任你這個月這麼勤快地往外跑,該不會……也是有甚麼‘特殊’的職場機遇要把握吧?畢竟,像您這樣‘有品位’的男士,想‘更進一步’,總得比別人多費些心思,是吧?」
蔣明箏輕輕「嘖」了一聲,指尖撫過高領邊緣,像是撣掉不存在的灰塵。她抬眼時,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張然那身精心搭配卻總透著一股廉價雕琢感的行頭,嘴角彎起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
「我嘛,自然是不如咱們張副任‘上進’的。」她特意在「上進」二字上咬了咬,像含著一顆裹了糖衣的酸梅,「甚麼‘斬男穿搭’、‘職場進階秘籍’,我這種榆木腦袋是真的一竅不通。不過是昨晚陪俞總應酬,多喝了幾杯身上起了點紅疹,隨手抓了件衣服遮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