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藍默片
出換衣間的時候Nikto已經在了。他正一臉嚴肅地站在魚缸前,雙手環胸。
你注意到店員小姐姐偷看了他好幾眼。
嘿,斯拉夫大帥哥來咯。
為了不招搖,你換回了先前少女風的上衣和牛仔短褲,戴上了Zimo給你買的粉色鴨舌帽。帽檐有對小翅膀。
禮服要熨燙包裝,店員說要等一會兒。你就索性走到魚缸前和Nikto一起等。
Nikto看了你一眼。
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你也不知道該說甚麼,索性學著他的樣子,把視線投向了玻璃後面那個游來游去的小世界。
好安靜。
冷氣靜靜打出來,島台上方的照明是束暖色燈光,和魚缸里的藍光燈交織在一起,在你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光斑隨著水面的微波輕輕晃動,像有人在你皮膚上點了盞小小的流動的燈。
你在魚缸這一側。他在那一側。
方形的巨大水族箱橫在你們之間,暈出藍光。你們間隔著一片海。
你在海的碎片里看魚。
那些色彩斑斕的生物在水草間穿行,緩慢地搖曳。一尾寶藍色的魚從你面前游過,鰓蓋一張一合,呼吸著水。
你開始慢慢放空。
在過濾系統發出的嗡鳴中,
不知不覺,你開始看他。
光明正大地、隔著魚缸注視他。
你突然意識到——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不戴面罩、完整地、毫無遮攔地站在公共場合。
栗色的頭髮,被水族箱的藍光照亮。他此刻正追隨著一尾緩緩游過的紅色魚。紅色倒映在冰藍色的世界里,成為窮冬烈風中的一抹殘旗。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此刻一面的話,你也許會將他錯認成高校教授。
真奇怪……在他身上發生了甚麼?才會讓他成為這樣一個奇怪的傢伙呢。
魚很紅。像滴血在水里暈開。
它從他眼前游過。
他的目光跟著它移動,從魚缸的左側到右側,緩慢而專注。
你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唔,也許是想起某個小時候去過水族館的下午。也許甚麼都沒想,只是那些藍色的水紋暫時把他從那些沈重的記憶里撈出。
那尾紅色的魚轉了一個圈,又從他面前游過。
這次,它朝著你的方向。
你的視線和Nikto的視線,在水波紋和玻璃的折射中相觸。
好漂亮啊……
魚和他。
你沒來由地彎起嘴角,對於相見美好事物心生出萬千喜悅。
他還沒移開目光,隔著玻璃,那雙藍眼睛注視你。你乾脆衝他眨眨眼,將手掌貼上魚缸,咧嘴揚起一個有些傻氣的燦爛笑容。
Nikto讓你想到了那些會蹲在地上看小螞蟻搬家的人——好可愛啊。
這麼純粹的人,過去肯定沒有煩惱吧……不。
你忽的一怔。
——他的臉。再被治好之前。是全毀了的。
……
水族箱的微光填補了短暫的靜謐。
紅色的魚緩慢擺動尾鰭,游離你們相接的目光。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隔著玻璃靜靜回望你,眼神專注。
藍光照亮他的下臉。平滑的、不再有疤痕的皮肉。
他繞過水族箱。
玻璃折射出的大半波光被來人遮住。
你仰起頭。
他淡淡看你,視線停留在帽檐那對布藝小飾品上。他抬手撥了一下你帽檐一側的小翅膀。
……
Why are you staring at me?(你為甚麼一直盯著我看?)
你好看,你很帥。你回答。
Chinese left. Grab supplies.(中國人走了。去拿東西。)
Nikto低頭看你。不知道為甚麼,他的聲音總是很乾啞,像許久未進水的煙嗓。
He said. Take you back.(他說。帶你回去。)
他看向一邊,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包裝好的大型紙盒正靜靜擺在收銀台上。
!哦不,看入迷了,原來已經包裝好了嗎?好大。
Nikto走過去,單手捏住那個差不多有半個成年人高的燙金黑盒子,面無表情地輕鬆拿起。
Nikto,應該還有袋子!你連忙跟上去,這樣拿會很累的——
話音未落,店員小姐姐已經提著一隻銀色布袋快步小跑了過來。高跟鞋噠噠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從Nikto手中捧過那個大紙盒,手腳麻利地裝進袋子里,遞回來的時候還偷偷看了他一眼。
哇哦。你偷樂。
Let039;s move.(走吧。)他拎過袋子,另一隻手在空中虛擋了一下,示意你走在他前面。We stay outside too long. Risks increase.(我們在外面待得太久了。風險在增加。)
門童早在看到他拎起盒子的瞬間就迅速拉開玻璃門。
……
出門的那刻,東京午時的繁華與喧囂灌入視野。日頭正盛,湛藍天際在高樓間無限延展。一個風和日麗的大晴天。
你站在門口準備看地圖去出租等候點,肚子咕嚕叫了聲。
啊,到午飯點了。
Nikto站在你身邊,忽然出聲。
Hungry?(餓嗎?)
嗯……一點點。你給他比了一下,然後大著膽子推著他走,不是說在外面越久越不安全嗎?我們快回去吧!
喔哦喔哦,他的背肉肉的!Nikto是胖胖!
還沒推著他走出幾步,你就注意到周圍不停有路人往這邊看過來。
你不好意思地拉下鴨舌帽。
很快,一個掛著工作胸牌、手拿單反的年輕男生快步朝你們走過來。他神色有些興奮,在距離你們兩步遠的地方禮貌地一鞠躬:
すみません!Excuse me! Are you two a couple?(打擾一下!請問二位是情侶嗎?)
他極快地解釋:I am a street fashion photographer. You two look absolutely incredible together! The contrast is amazing. May I take a few street-style photos of you for my social media?(我是一名街拍攝影師。你們二位站在一起真的太好看了!這種反差感絕了。我可以為你們拍幾張街拍照發到我的社交媒體上嗎?)
表參道本就是東京潮流人士和街拍客聚集的聖地,但你顯然低估了自己的臉和Nikto這樣的高個斯拉夫大帥哥在一起的吸睛度。
身側的Nikto背上肉肉瞬間繃緊。
……不好!
沒等Nikto發出威脅,你反應極快,搶先一步擋在了Nikto身前。
你抓下頭上的粉色小翅膀鴨舌帽擋住臉,同時高高揚起右手,手掌直直面向鏡頭,擺出一個堅決的拒絕手勢。
No, no! No photos, thank you!(不不,不拍照片,謝謝!)
你拒絕好心的攝影師:We are not a couple, and we have a very urgent matter to attend to right now. Please do not take any pictures.(我們不是情侶,而且我們現在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處理。請絕對不要拍照。)
攝影師被你這突如其來的強硬態度震了一下。他放下相機,看看你,又對上你身後Nikto的視線,忽的臉色一白。他連連鞠躬道歉:Ah! I’m so sorry! Disregard that! Have a nice day!(啊!非常抱歉!請別介意!祝你們今天愉快!)
說完,他便抱著相機,慌亂退回人潮。
甚麼,看了眼Nikto就被嚇跑了?
你疑惑地扭頭看身後人,他淡淡垂眸瞥你。
你戴回帽子,拉住Nikto的胳膊,快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Nikto被你拉著走,抬手撥了一下你帽檐的布藝小翅膀。
沒走出幾步,你的肚子又咕嚕嚕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