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屌(微h)
中午十一點,金姐終於被餓醒了。她趿著拖鞋下樓,看見陳寶珠正趴在前台看書。
書攤了一桌。
最上面那本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下面還藏著一份從《明報》剪下來的洗錢案報道;幾頁金融管理局指引的復印件,被她用螢光筆划得密密麻麻。
還有一本英文書,《The Laundrymen》。
金姐走過來,也看不懂:「看甚麼書看到這麼入神?」
陳寶珠把小說一揚,嚴嚴實實擋著底下那堆東西:「在看《紅玫瑰與白玫瑰》啊。」
她說完就把書合上,站起來問:「你餓不餓?我去買菜做飯。」
「好。」
穿這身去買菜不合適,陳寶珠換了身深棕色的長衣長褲,趿著拖鞋就出了門。
廟街街市就在幾條街外,說是街市,其實就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擺滿了攤檔,鐵皮棚頂遮著天,大白天也昏昏暗暗的。
地上永遠是濕漉漉的,混著爛菜葉和魚鱗片。
空氣里甚麼味兒都有——咸魚、花椒、熟食檔飄來的鹵水香,還有生鮮檔那股逃不掉的海腥氣。
她先去了海鮮檔。
相熟的阿婆一看見她就招手:「妹啊,今天剛死的蝦,還很新鮮呢,五折給你啦!」說著已經從底下撈出個塑料袋,裡面是半斤多一點的蝦,剛死的,眼睛都是亮的,阿婆把袋子給她的時候,又往裡面多扔了兩只:「這兩只送你啦,阿婆疼你。」
陳寶珠接過袋子,掂了掂,嘴上還要講:「阿婆,你每次都說剛死,我怎麼知道是不是昨天死的。」
「哎呀你看這蝦眼,還是透明的呢!死了不到半個小時啦!原價二十四塊一斤,現在收你十二塊,還送兩只,你還想怎樣?」
陳寶珠這才掏了十二塊遞過去。這蝦要是活的,少說也要二十四五一斤,她買不起,也不會買。
剛死的正好,白灼一樣鮮甜,金姐最愛吃。
轉頭她又去了菜檔。
菜檔的老闆脖子上搭條濕毛巾,一邊趕蒼蠅一邊吆喝。她挑了一顆西蘭花,大小剛剛好夠兩個人吃。又拿了一把空心菜,綠油油的,看著就嫩。
「西蘭花多少錢?」
「六塊一斤,這顆剛好一斤。」
「六塊?你騙鬼啊,前兩天才五塊。」
「前兩天打風嗎?沒打風就六塊啦阿妹。」
她沒再爭,把西蘭花放下,又拿起那把空心菜:「這個呢?」
「三塊一扎。」
「兩塊啦。」
「兩塊半。」
「行。」
最後她還要了半斤梅頭肉,做豬扒飯,佬刀起刀落,秤給她看,剛好半斤。她數了幾塊硬幣遞過去。
買完一圈,手裡已經提了好幾個塑料袋,在心裡過了一遍賬:死蝦十二,瘦肉七,空心菜兩塊半,西蘭花六塊,今天這頓二十七塊五。
兩個人吃兩頓,夠了,夠慳了。小時候最窮那陣子,連菜都買不起,金姐就煮一鍋白飯,母女倆淋點醬油拌著吃,就當一餐。現在吃得起菜了,她還是習慣精打細算,但也總想買點自己愛吃的,算是對自己好一點。
她正站在菜檔前跟肥佬為了五毛錢扯皮,突然腰上一緊,一隻咸豬手就從後面摟了過來。
「寶寶,買菜呢?」
一聽這聲音,陳寶珠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胳膊肘猛地往後一頂,嘴裡已經罵開了:「屌你老母,陰魂不散,怎麼哪哪兒都有你。」
程天朗被她頂了一下也不躲,反而賤兮兮地湊過來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親得陳寶珠更氣了:「死變態,你不會是跟蹤我吧?」
程天朗把她摟得更緊了些:「寶寶,你不知道,你在人群里,總是一眼就能被我看到。」
陳寶珠白眼差點翻到後腦勺去,一把掰開他的手:「死開啦你,我買菜呢,別耽誤我回家做飯。」
「我幫你拎啊。」
「不用!你也不怕被你老婆看到。」
「誰是我老婆?」
陳寶珠懶得理他,已經自顧自往前走,程天朗也不追,就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慢悠悠地晃著。
午市的太陽從鐵皮棚頂的破洞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上,亮晃晃的。
———
程天朗就這麼一路跟著她進了廚房。
廚房本來就窄,兩個人一進去,連轉個身都難。
灶頭開著火,半鍋水正滾得咕嚕咕嚕冒著泡。白蒙蒙的水汽一股腦兒湧上來,把小廚房燜得像個濕熱的蒸籠。
陳寶珠系著條花裡胡哨的水果圍裙,頭髮絲粘在臉頰上。她把剛洗好的空心菜往籃子里甩,水珠子濺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