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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假對象上門

追憶似水年華 · 念微 · 本章第 2 / 2 頁

隔絕了院子里北方的冷風。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他甚至有些燥熱。

陳念站在地毯邊緣,手指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

他腦子里正快速組織著一套語言。

面前的男人依然維持著那種神態,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屋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你就是陳念。」

陳念立正站直,正準備開口。

男人卻突然垮下肩膀,用力搓了搓雙手。

「哎喲,凍死我了!」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瞬間瓦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轉頭看向蘇曼,「曼曼,我剛才那個眼神到位吧?我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練了整整半個小時」

蘇曼把手裡的包扔在旁邊的紅木椅子上,翻了個白眼。

「無聊。爸,你幼不幼稚。」

「這怎麼能叫幼稚!」蘇正清走上前,毫不見外地拍了拍陳念的肩膀,「我這不是為了給小陳一個難忘的初次見面嘛。小陳是吧?快進來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快脫外套。」

陳念木然地脫下防風服。

他看了一眼蘇曼,然而蘇曼徑自走到沙發旁坐下,倒了一杯熱水,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裡屋傳來。

「哎呀,到了到了?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湯還沒關火呢!」

一個穿著米色家居服的女人快步走出來。

看起來保養得當,氣質溫和,手裡還拿著一把木鍋鏟。

林婉走到陳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的笑意瞬間漾開。

「哎喲,這孩子長得真俊。曼曼,這就是你提過的那個要結婚的對象吧?」

「媽,我沒確定結婚了。」蘇曼喝了一口水。

「是嗎?哦,那可能是我聽錯了。」

「沒關係,先辦訂婚宴也行。你們喜歡中式還是西式?我上個月剛在王府井看中一套紅色的敬酒服,曼曼穿肯定好看。小陳,你喜歡喝甚麼?」

「阿姨,我……」

「叫甚麼阿姨,多生分。」林婉用鍋鏟柄輕輕敲了一下陳念的手背,「先叫伯母,等下個月婚禮辦完再改口。你先坐,我去把湯端出來。」

林婉轉身又進了廚房,嘴裡還在念叨著要給婚慶公司打電話。

陳念覺得認知正在被徹底顛復

「別看我。她就是這樣。」

「妹啊!」

樓梯方向傳來一聲。

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跳下樓梯,直接衝到陳念面前。

大概比陳念高出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就是那個騙了我妹的小白臉?你混哪條道的?知不知道我蘇橋的妹妹不是誰都能碰的?」

蘇橋轉頭看向蘇曼,語氣立刻變得委屈。

「曼曼,你帶他回來幹甚麼?你不要哥哥了嗎?他哪點比我好?他會修電腦嗎?他會給你剝小龍蝦嗎?」

蘇曼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蘇橋面前。

抬腿,精准地一腳踹在蘇橋的小腿骨上。

「嗷——!」蘇橋抱著腿原地亂跳。

「閉嘴,去廚房幫媽端菜。」蘇曼吩咐道。

「好嘞。」蘇橋放下腿,瞪了陳念一眼,往廚房走去。

這都是甚麼情況?

蘇曼察覺到陳念不斷的視線。

「別看了。洗手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熱鬧得讓他不習慣。

一張桌擺滿了菜餚。

烤鴨、京醬肉絲、白灼蝦、燉排骨,還有幾道陳念叫不出名字的小炒。

林婉不斷地用筷子把菜堆進陳念的碗里。

「小陳,多吃點。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壓力大,身體最重要。你這身板太瘦了,以後怎麼抱得動孩子?」

陳念端著那碗已經成了小山的飯菜。

「謝謝伯母。不過我們真的……」

「知道知道,戀愛講究順其自然。」林婉笑眯眯地打斷他,「我有個朋友在婦產科當主任,你們到時候要建檔直接找我。」

蘇正清夾了一塊烤鴨,一邊蘸醬一邊湊過來問:「小陳,你平時打不打遊戲?」

「偶爾玩一下。」

「打甚麼?守望玩不玩?我最近卡在黃金上不去,蘇橋這小子嫌我菜不帶我,曼曼又沒空。你槍法准不准?」

陳念咽下嘴。

「還可以,以前跟同學打過。」

「那感情好!」蘇正清眼睛一亮,「吃完飯別急著睡,改天陪我雙排!我負責奶,你負責C!」

蘇橋在對面重重地放下飯碗。

「爸,你別帶壞他。他這種瘦不拉幾的,看著反應速度就不行。」蘇橋盯著陳念,「小子,你平時健身嗎?臥推多少?能抗住我一拳嗎?」

「他今天剛下飛機,累了。」

「你敢找他麻煩,我就把你的頭打開。」

蘇橋立刻埋頭扒飯。

「切,偏心」

男人戳著碗里的蝦。

吃過晚飯,又被蘇正清拉著在客廳聊了半小時的遊戲,直到林婉把蘇正清趕去洗澡,陳念才得以脫身。

蘇曼帶他去了房間。

房間已經收拾過了,床鋪平整。

「行李給你放這了。洗手間出門左拐。缺甚麼東西去客廳櫃子里拿。」

陳念走過去,拉開行李箱的拉鍊。

「曼姐。」

蘇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之前說,你家裡人說話我不用應對,也不用太在意。」

「就是指剛剛那些嗎」

蘇曼靠在門框上。

「不然呢?你以為是甚麼?」

「他們明明很好相處。」

「是這樣,但對我來說,過度的關注就是麻煩。」

「我不喜歡別人干涉我的生活,哪怕是家人。所以我搬去臨江,圖個清靜。」

陳念沒有反駁。他知道蘇曼的性格。

「所以你帶我回來,就是為了一個清靜的理由。」

「對。」

「你現在是我的假結婚對象,我媽就不會再給我安排相親,蘇橋的仇恨值全轉移到你身上,老爸也有了新的上分搭子。」

陳念嘆了口氣。

「行。我該配合的我配合。」

洗完澡出來,陳念擦著頭髮,看著蘇曼正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翻看手機。

這間屋子很大。

但問題不在此。

「我今晚睡哪?」陳念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環顧四周,試圖尋找一扇可能通向客房的暗門。

蘇曼從手機屏幕上抬起視線,像是在看一個智商突然清零的人。

「你說呢?」

陳念指了指那張寬大的雙人床,又指了指旁邊,「你家這麼大個院子,總不至於連客房都沒有吧?」

「有。」蘇曼放下手機,「東廂房有兩間客房,西廂房也空著。」

「那我……」

「陳念,你記得怎麼答應我的?」

「配合你。」

「那我們現在是甚麼關係?你見過哪對感情好的對象,回老家第一天分房睡的?」

陳念無言以對。

「行了,不鬧你了。」她站起身,走到書櫃旁,拉開了一扇木門。

裡面不是衣櫃,而是一個巧妙隱藏的折迭空間。

她拉下一個把手,一張平整的單人床從牆壁里翻了下來,穩穩地架在地毯上。

上面甚至已經鋪好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子。

「這是以前我哥跟我吵架,被我爸趕過來睡時用的。

床是分開的。」蘇曼拍了拍床墊,「你睡這。」

陳念看著那張憑空出現的單人床,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樣回去可以交代了。

「放心了?」蘇曼轉身走向洗手間,「我還不至於隨便下手。早點睡,明天早上八點前別吵我。」

洗手間的門關上,傳來水聲。

陳念走到那張單人床邊,坐了下來。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聽著一牆之隔的水聲。

夜半。

房間里的暖氣運轉著,發出微弱的嗡聲。

陳念平躺在單人床上。

他偏過頭,看向房間另一側的大床。蘇曼背對著他,呼吸均勻,只能看到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輪廓,以及散落在枕頭上的發絲。

陳念又轉回來盯著天花板。

從一中圖書館的那個下午,到幫他晚宴照顧知微姐,再到莫名其妙地坐上飛機,來到京城這個院子里,甚至現在,他正和她睡在同一個房間里。

這一切的發展就跟小說一樣。

或者說,比小說更加荒謬。

因為小說至少還講究一個起承轉合,講究一個邏輯動機。但蘇曼的行為沒有邏輯軌跡。

她就像是一個寫到哪想到哪、隨心所欲的作者,隨手就給他塞一把車鑰匙,有了念頭就把他拉來。

到底為甚麼呢?

陳念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棉被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始終不踏實阿。

「曼姐。」

他沒有指望得到回應。

只是覺得如果不說點甚麼,自己今晚可能會失眠。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鐘。

「……睡不習慣?」

陳念沒想到蘇曼也醒著。

「原來你也沒睡?」

「本來快睡著啦,被你翻來復去的聲音吵醒了。」蘇曼似乎翻了個身,面向他這邊。在黑暗中,陳念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抱歉。」

「有話快說,我想睡覺。」

陳念坐了起來。

他靠在牆壁上,看著那邊的黑暗。

「我一直在想跟你認識到現在的事。」

「這能有甚麼好想的?」

「確實沒有。但就是因為沒有才睡不著。」陳念決定把話挑明,「我仍然不明白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做甚麼?」

「所有的事。」

「照顧我,開導我,甚至帶我來京城。這沒有道理。」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等待著蘇曼的反駁。

但她沒有說話。

「你知道的……沒有邏輯。」陳念繼續說道,「很多的選擇,看起來都是隨興起意。我甚至覺得……你只是在玩一個遊戲。」

房間里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久到陳念以為蘇曼已經重新睡著了。

啪。

大床旁邊的床頭燈亮了。昏黃的光線瞬間鋪滿了半個房間,刺得陳念眯起眼睛。

蘇曼坐了起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睡衣,頭髮有些凌亂。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靠窗的木櫃前。

拉開最下面一層的抽屜。

陳念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拿甚麼。

蘇曼在抽屜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個東西,然後轉過身,朝陳念走來。

她在陳念的單人床邊停下,手一伸,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看看這個。」

陳念接過來。

那是一個倒扣著的木制小相框,邊緣有些磨損。

他把相框翻轉過來,借著床頭燈的光線看向照片。

照片有些年頭了。

背景看起來像是一所高中的操場。照片里有兩個人。

左邊的女孩穿著寬松的校服,頭髮剪得很短,五官清秀,笑得很燦爛,一隻手搭在旁邊人的肩膀上,對著鏡頭比了手勢。

右邊的女孩同樣穿著校服,但拉鍊沒有拉好,裡面露出黑色的T恤。

她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偏著頭,看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臉上沒甚麼表情。

陳念認出了右邊那個女孩。

是學生時期的蘇曼。

陳念抬起頭,看向站在床邊的蘇曼。

蘇曼此刻看著窗外那一線月光。

「她叫唐曉。」

「我以前最好的一個朋友。」

陳念重新低頭看著照片里那個笑得燦爛的女孩。

「她現在……」

「她已經不在了。」蘇曼打斷了他。

陳念呼吸一滯。

不在了。

這個詞,通常沒有別的意思。

房間的氣氛似乎都變得肉眼可見的沈重。

失去的摯友。

他看著照片上唐曉,聯想了自己。

「原來是這樣。」陳念喃喃出聲。

蘇曼轉過頭:「甚麼是這樣?」

「過往的遺憾。」

「以前沒能幫到她,或者發生了甚麼意外讓你失去了她。所以當你看到我這個經常獨行、又甚麼都沒有的人時,你想要做點甚麼。」

蘇曼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陳念當然沒有注意到細微的變化:「恰好我跟她的性格……或者某些處境可能有點相似,你覺得很像,所以你才會對我這麼好。」

「不——」

「這就說通了!」

「難怪你之前在圖書館的時候跟我說,不要打著為知微姐好的旗號去替對方做選擇!因為這也是你們之間的經驗教訓對不對?你曾經試圖替她做選擇,結果導致了無法輓回的遺憾!」

在他看來整件事的邏輯已經閉環。

解釋了蘇曼所有的行為、所有的照顧、以及她身上那種時隱時現的割裂感。

陳念等待著默認,或者一聲沈重的嘆息。

蘇曼盯著他看了許久。

然後,如預期的她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到陳念面前,,臉上的表情從淡然,逐漸變成了前所未見的和藹。

她抬起右手。

咚。

一記不輕不重的爆栗精准地敲在陳念的腦門上。

陳念吃痛,下意識地捂住額頭,往後縮了一下:「曼姐,你乾嘛!」

「讓你腦補了嗎?」蘇曼保持著微笑說,「能不能先讓我把話說完?」

陳念捂著額頭,有些發懵:「難道細節錯了?」

「錯得離譜。」蘇曼轉身走到沙發前坐下,雙腿交迭,「你聽聽你剛才說了甚麼?」

陳念倔強地反問:「那不然呢?我問了之後,照片你拿出來了,不是這個意思嗎。」

「我拿照片出來,不是讓你做閱讀理解的。」蘇曼指了指他手裡的照片,「而且,你覺得你跟她哪裡像了?」

陳念低頭重新看照片。

笑容燦爛,清澈和熱情。

「確實不像。」陳念老實承認。

「唉,你們簡直是兩個極端。」蘇曼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虛空處,「熱情,盲目,充滿了多餘的正義感。她總是覺得自己能盡一份力,看到被欺負的同學要出頭。她像個仁慈的太陽一樣……」

「然後呢?」陳念忍不住問。

「某天放學。」

「她說學校後街新開了一家奶茶店,想去試試。我嫌排隊麻煩,就沒跟她一起去。」

「她走在斑馬線上。一輛疲勞駕駛的小貨車沒有減速,直接闖了紅燈。」

「隔天早上,我接到她媽媽的電話。」

「她在醫院裡躺了一夜,沒有醒過來。就這麼結束了。」

「小曉她的一生,就這樣……短暫,甚麼都來不及做。」

陳念不知道該接甚麼話。

她搖了搖頭。

「你想了很多原因。其實不必去深究我的行為動機。」

蘇曼轉過身,把那個木制相框放回抽屜的最底層,關上。

「因為很多事情,根本沒有答案。」

她重新靠在櫃子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念。

「人們總是習慣為所有的結果找一個理由。壞事發生了,一定是因為有人做錯了甚麼;好事降臨了,一定是因為前期的努力得到了回報。我們的大腦無法處理隨機這兩個字,所以我們編造因果,填上邏輯。」

「你認為我對你好,或許存在一個前緣。」

「可是陳念,世界就是如此。」

「天道不一定好還,。」

蘇曼走回床邊,坐下來。

「車禍發生後的一段時間,我陷入了怪圈。我去查那個司機的背景,想找出他是不是個慣犯。結果呢?他就是個為了供孩子上大學的普通父親。」

「我又去找市政部門,查那個路口的紅綠燈時間設置是不是有問題。查來查去,一切合規。」

「這就是最讓人無力的地方。沒有一個目標可以讓你去投入注意。」

「我也花了很長時間去構建那些虛無的假設。我問自己,如果那天我陪她一起去,會不會就能拉住她?如果我們走另一條路,會不會就能避開?」

「後來我明白了。這些假設,這些強加的因果,只是活著的人為了安撫自己那份無力感而製造的幻覺。」

「我看得出你活得很累,陳念。」

蘇曼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敢接受多餘的善意,因為你怕自己還不起。你認為這樣才安全。」

「既然悲劇的發生不需要原因,那麼善意的給予,為甚麼一定要理由?」蘇曼問道。

「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是誰的替身,也不是為了彌補我的遺憾。」

「一切僅僅是因為,我有能力,而且我願意。」

「你不需要覺得恐慌,以及尋找這份善意的對價。」

「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得到回報。有些行為的終點,就是行為本身。」

陳念沈默著。

「行了。」

蘇曼關掉了床頭的燈。

「故事聽完了,哲學課也上完了。晚安。」

房間再次迎來黑暗。

陳念躺在床上。

你也會是這樣嗎。

如果可以的話。

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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