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陳念最終還是別彆扭扭地叫了出來,聲音有些乾澀,像是不小心吞了一口沒熟的柿子。
林映雪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她邁步走進來,目光掃過陳念面前的工作台,最後落在那本泛黃的古籍上。
「《束水攻沙圖說》。」她淡淡地念出了書名,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館長說你上手很快,看來還行。」
「流程操作,這並不難。」陳念重新坐下,心裡還在琢磨著剛才那個稱呼。
這個女人,真的好奇怪。
明明那麼強勢,卻非要在某些細枝末節上糾正他。
「我這附近有個文化產業的調研,今天結束得早,順路來看看。」林映雪合上書,隨手扔回桌上,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在自己家裡,「看來把你安排在這兒是對的,你適應得很快。」
「謝謝林阿姨給的機會。」陳念這次叫得順口了一些,雖然心裡還是覺得怪怪的。
「機會不是給的,是爭的。」林映雪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語氣平淡,「這是你應得的。當然,你後面的表現也得讓我滿意。」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念身上,那種審視的眼神又回來了。
「跟我下去走走?一直聞這種霉味,容易長皺紋。」
圖書館一樓的咖啡廳。
因為是週末,人不少。但林映雪卻熟門熟路地帶著他走進了最裡面的VIP包廂,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服務員戰戰兢兢地送來了菜單。
「給他一壺大紅袍。」林映雪都沒問陳念,直接替他做了主,然後指了指自己,「給我一杯冰美式,要三份濃縮。」
「冰的?三份?」陳念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天氣雖然回暖了,但這種喝法看著都胃疼。
「習慣了。」林映雪沒解釋,只是揮揮手讓服務員下去。
「二模考得怎麼樣?」她開門見山。
「還行。」陳念回答得很保守,「正常發揮。」
「正常發揮就是最好的發揮,很多人無法承受正式場面的壓力。」
林映雪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我調了你之前的卷子,邏輯思維很強,文科也不差。這說明你遺傳了……不錯的基因。」
陳念額頭上落下三條黑線。
果然,她又去調查他了。這種被人時刻監控的感覺,讓他又本能地想反抗。
「林阿姨,您對我的關注,是不是有點過頭了?」陳念沒忍住刺了一句,雖然語氣還算客氣,但意思很明顯。
林映雪敲擊桌面的手指一頓。
她抬起眼皮,看著陳念那雙帶著警惕、甚至有些倔強的雙眼。
過頭嗎?
對於一個母親來說,這點關注只是在正常範圍。但她沒說。
「或許吧。」林映雪淡淡地應了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語氣也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大概是因為,我想看看一個從小缺少母親角色的孩子,是怎麼順利成長的的。」
這句話說得並不刺耳。
但陳念聽在耳里,心裡還是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的手猛地握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我有媽。」他冷冷地糾正,語氣堅定,「宋知微就是我媽。」
林映雪看著他維護另一個女人的樣子,沒有反駁,只是抿了一口冰美式。
「我知道。」她垂下眼簾,「但畢竟不是親生的。陳念,你就沒想過……你的親生母親嗎?」
「那個生下你,卻把你扔下的女人,你恨她嗎?」
她問得很隨意,甚至還在低頭整理自己的袖口,徬彿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閒聊話題。
陳念沈默了。
包廂里只有咖啡機遠處傳來的嗡嗡聲。
「想過。」
良久,陳念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已回答過數百遍。
「小時候想過。想問問她為甚麼不要我。後來不想了。」
「為甚麼?」林映雪抬起頭,死死盯著他。
「因為不值得。」陳念喝了一口熱茶,大紅袍的苦澀在嘴裡蔓延,壓下了心頭湧起的那點酸楚,「她既然選擇了拋棄,那就是不想和我再有瓜葛。我現在有宋知微,過得很好。那個女人……對我來說只是個陌生人,既然毫無關係感情,那又何談得上恨呢。」
「陌生人……挺好。」
林映雪低聲重復了一遍。
她端起那杯加了三份濃縮的冰美式,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黑色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
「那如果……」林映雪放下杯子,聲音有些沙啞,「如果她現在回來了,想彌補你,給你最好的資源,讓你少奮鬥幾十年呢?」
「不需要。」
陳念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有手有腳。而且,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她在最該出現的時候沒出現,現在來扮演慈母,不覺得太虛偽了嗎?」
「虛偽……」
林映雪咀嚼著這兩個字,突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有些乾澀。
「說得對。確實挺虛偽的。」
林映雪看著陳念,沒有再說話。包廂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突然,她伸出了手。
陳念下意識地背脊一僵,想要後仰躲避,但那只手並沒有帶著攻擊性,而是停在了他的頸側。
她的指尖很涼。
林映雪微微俯身,手指靈巧地勾住他校服襯衫的領口,將那裡一點細微的褶皺細心地撫平。
她的動作很慢,指腹擦過陳念脖頸皮膚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停留。
「領子亂了。」她收回手,語氣平淡。
「行了,不聊這個沈重的話題。」
林映雪深吸一口氣。
「下週三下午,來一趟我的辦公室。」
「有事?」陳念警惕地問,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剛才被她碰過的領口。
「好事。」林映雪賣了個關子,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關於你想要的,也關於……你的未來。」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走了。那本《束水攻沙圖說》記得今天弄完。」
說完,她轉身向外走去。
走出包廂時,林映雪的腳步依然穩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但就在踏出門框的瞬間,她的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原本挺得筆直的背嵴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隔著厚重的大衣用力按了按胃部。
她咬緊牙關,沒有回頭,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念坐在包廂里,看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收不回視線。
那個背影挺拔、孤傲,卻在走廊昏暗的光影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單薄。
「這女人,真怪。」
陳念搖了搖頭,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她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一會兒強勢得讓人窒息,一會兒又做出那種奇怪的、甚至是帶著點溫情的舉動。還有她剛才轉身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他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究竟應不應該主動去瞭解這個女人?這個念頭在陳念腦海裡閃過一瞬,隨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算了,先把古籍修好再說。
林映雪剛坐進奧迪後座,還沒來得及讓司機開車,手機就響了。
是老王打來的。
「餵?」她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聲音疲憊,胃里翻江倒海地絞痛著。
「林市長,稍微有點麻煩。」電話那頭老王的聲音有些遲疑,「關於市一中圖書館那個擴建翻新的項目……被叫停了。」
「叫停?」林映雪眼神一冷,原本按著胃部的手指猛地停住,「教育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誰扣的?」
「不是教育局,是……圖書館內部。」老王似乎也在擦冷汗,「我也是剛才才知道,一中那個老圖書館,幾十年前是有獨立捐贈協議的。現任的掛名館長擁有一票否決權。施工隊剛要進場量房,就被那邊的人趕出來了。」
「掛名館長?」林映雪皺眉。
「是。對方很少露面,平時誰也沒把這個職位當回事。但剛才那邊發函過來,理由寫得很……很隨意。」老王吞吞吐吐。
「說甚麼?」
「說……‘翻新太吵,影響午睡,而且原木結構不宜動土,風水不好’。」
林映雪愣了一下,隨即氣極反笑。這是甚麼理由?在她的行政生涯里,還沒見過敢用「影響午睡」來回絕市政府項目的。
「我查了。姓蘇,叫蘇曼。」老王壓低了聲音,「京籍。檔案很簡單,但正是因為太簡單了,反而……不太好查。」
蘇曼。
林映雪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
又是那個在陳念身邊的神秘女人,那輛低調卻昂貴的沃爾沃。
怪不得。
林映雪靠回椅背,原本凌厲的眼神慢慢沈澱下來,變成一種審視。
她想起了之前的調查報告。那女人離開的這幾天,原來是去處理這件事了。這就對上了。
「林市長,要不我讓人去施壓……」
「不用。」林映雪打斷了他,「既然是京圈來的,又佔著那個位置,硬碰硬只會惹一身騷。她既然用這種理由回絕,說明她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是單純地嫌麻煩。」
對於這種正好卡在關鍵位置的人,林映雪從不打無謂的仗。
「既然她是館長,那就是文化圈的人。」
林映雪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霓虹燈,指尖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原本的怒意消散。
「下周的慈善晚宴,給一中圖書館發一張請柬。」
「特邀嘉賓那一欄,填蘇曼的名字。」
「好的,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
「開車。回市政大樓。」
黑色的奧迪A6無聲地滑入車流。
車窗外,天色漸暗,看不清接下來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