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悲歡不同
他按壓著她的小腿肚,那是肌肉最緊繃的地方。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每一次按壓都能準確地找到痛點。
「知微姐。」
陳念突然開口,聲音低沈,混在電視機嘈雜的背景音里,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那個工作真的那麼累,如果不開心,可以換一個的。」
宋知微愣了一下,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少年。他的發旋就在她眼皮底下,脖頸處露出一截領子。
「說甚麼傻話呢。」宋知微苦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現在工作哪有那麼好找?而且這個圈子就是這樣,只要熬出頭了就好了。以後我要是成了主編,那才叫威風……」
「可是你累了。」陳念打斷了她,手指輕輕撫過她腳後跟那處傷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這幾個月,你回來得越來越晚,身上還偶爾有煙味。你不用……不用在我面前逞強。」
宋知微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她在葬禮上沒哭,在被上司罵得狗血淋頭時也沒哭。她以為只要她不露出脆弱,就能讓這孩子有安全感。
可她忘了,只有兩人相互扶持,路才能走得更遠。
「臭小子……」宋知微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你眼力那麼好幹甚麼。我那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讓你能穿上新衣服,為了讓你以後上大學不愁學費……」
「我知道。」陳念抬起頭,眼神堅定,「所以我也會努力的。我會考重點高中,考最好的大學,拿獎學金。你也……稍微依靠我一點吧。」
「雖然我現在還小,但我會長大的。」
他握著她的腳,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再過八年,我就能賺錢養你了。到時候,你想去哪玩我載你,想潑誰咖啡就潑誰咖啡。」
宋知微看著眼前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心徹底融化了。
「噗嗤。」
宋知微破涕為笑,那雙鳳眼裡閃爍著淚光。
「好啊。」她伸出另一隻腳,輕輕踩了踩陳念的肩膀,「那我就等著你養我。要是以後敢說話不算數,我就打斷你的腿。」
「嗯。」陳念鄭重地點頭,「一定。」
氣氛終於不再沈重。
宋知微抽回腳,重新穿上拖鞋,心情大好地拍了拍桌子。
「行了,別搞得這麼煽情,雞腿都要涼了。吃蛋糕!這可是我想了好久才捨得買的,不能浪費。」
她切了一大塊蛋糕,遞給陳念,自己也切了一塊。
奶油甜膩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沖淡了之前的沈重與酸澀。
「嗯——」宋知微挖了一大勺奶油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這錢花得值!真甜!」
陳念看著她像個少女一樣滿足的表情,嘴角也微微勾起。
這才是他以前的知微姐。
「陳念,看這邊!」
宋知微突然喊了一聲。
陳念下意識轉過頭。
「啪!」
迎接他的不是甚麼驚喜,而是一根沾滿奶油的手指。宋知微快准狠地在他鼻尖上抹了一道白色的奶油痕跡。
「哈哈哈!聖誕老人!」
宋知微指著他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完全沒了平日里那副端著的架子,甚至連那條昂貴的真絲襯衫扣子已經開了一顆都沒注意。
陳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尖,看著指尖那抹膩白的奶油。
若是以前,他肯定會默默擦掉。
但看著她肆無忌憚的笑容,陳念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來。
「知微姐,這可是你先動手的。」
陳念低聲說了一句。
他迅速伸出手,在自己的蛋糕上狠狠抹了一把,趁著宋知微笑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猛地湊過去,在她那張精緻漂亮的臉頰上也抹了一道。
「陳念!你膽肥了是不是!」
宋知微尖叫一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隨即眼底爆發出更加興奮的光芒,「敢偷襲我?看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禮尚往來。」陳念一邊後退一邊說,嘴角掛著笑。
「你給我站住!今晚不把你抹成雪人老娘就不姓宋!」
客廳里瞬間亂成一團。
宋知微顧不上腳疼,赤著腳跳下椅子,抓著一把奶油就追著陳念滿屋子跑。
陳念靈活地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穿梭,雖然一直在躲,卻始終控制著距離。
「別跑!站住!」
「抓不到。」
「陳念你死定了!」
兩人從客廳追到玄關,又從玄關追回餐桌。笑聲、尖叫聲、求饒聲交織在一起。
最後,兩人都累癱了。
宋知微憑著大人的體力優勢,氣喘吁吁地把陳念按在沙發上,整個人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雙手撐著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服不服?」她臉上、頭髮上全是奶油,像只花臉貓,胸口因為劇烈運動而急促起伏著。
但因為劇烈運動,她的臉頰緋紅,眼神晶亮,胸口劇烈起伏著,那件襯衫早就亂了,領口大開,露出裡面大片雪白的肌膚和深邃的溝壑。
陳念躺在沙發上,看著近在咫尺的宋知微。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奶油的甜香,還有汗水的味道,哪怕是十四歲的少年,此時此刻,心跳也控制不住地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壓下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陳念躺在沙發上,雙手舉起投降:「服了。知微姐最厲害。」
宋知微得意地揚起下巴,正準備嘲笑他兩句。
然而,當笑聲停歇,周圍突然安靜下來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不對勁。
兩人的姿勢……太近了。
她分開雙腿跨坐在繼子的腰腹上,那條職業包臀裙早就卷到了大腿根,黑絲包裹的腿肉緊緊貼著少年的牛仔褲。
陳念年輕而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鎖骨上,而她領口的扣子崩開了大半,大片雪白的肌膚和深邃的溝壑正對著陳念的視線。
更要命的是,她感覺到身下似乎有甚麼東西正變得堅硬、滾燙,隔著布料頂著她的大腿內側。
宋知微大腦「嗡」的一聲,剛才的興奮瞬間化作了一股名為「羞恥」的慌亂與燥熱。
那是她的繼子,才十四歲……她在幹甚麼?!
「那……那個……」
宋知微的聲音有些結巴,剛才的女王氣場蕩然無存。
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手忙腳亂地想要從陳念身上下來,卻因為太慌張,手肘差點滑脫,整個人狼狽地滾到了沙發的另一側。
「熱……熱死我了。」她甚至不敢看陳念的眼睛,一邊胡亂地拉扯著自己散亂的領口,一邊背過身去用力扇風,試圖掩飾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那個……你也去洗把臉,全是奶油,髒死了。」
陳念依舊躺在沙發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他看著宋知微慌亂的背影,感覺到她剛才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逃離。
他慢慢收回舉起投降的手,手指在空氣中虛抓了一下,徬彿在回味剛才她壓在身上的重量和溫度。
兩人重新回到餐桌旁時,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安靜。
陳念點燃了蠟燭。昏黃的燭光在兩人臉上跳躍,掩蓋了宋知微還沒完全消退的臉紅。
「許願吧。」陳念輕聲說。
宋知微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抖。
她在心裡默念:希望剛才的尷尬快點過去,希望陳念永遠別明白剛才那一瞬間代表著甚麼,希望……我們能一直平安生活下去,哪怕我的日子苦一點也沒關係。
陳念也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對著某個神明,發出了虔誠的聲音:
「如果有未來,如果有機會,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也要讓她過上最好的日子。」
「還有……」
「我不想只做那個被她保護的‘小孩’。」
「我想快點長大,長得比她高,比她強壯。我想成為那個能給她買高跟鞋、能夠為她撐傘的男人。」
「成為宋知微唯一的依靠。」
「呼——」
兩人同時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只有蛋糕甜膩的香氣,和兩顆正在依偎取暖的心。
切蛋糕的時候,陳念拿起刀,卻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宋知微,在那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知微姐。」
「怎麼了?」
「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不管經歷甚麼波折,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
宋知微愣了一下。她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少年認真的臉龐。
她笑了,伸出手,在那只握著刀的手上輕輕拍了拍。
「好啊。」她語氣輕快,帶著一絲寵溺,「只要你別嫌我老,別嫌我囉嗦,我就賴上你了。」
「不嫌。」陳念低聲說。
哪怕是地獄,只要有你在,我也去。
城市的另一端,CBD核心區的一棟摩天大樓里,燈火依舊通明。
這裡是這座城市的心臟。
林映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霓虹,那些紅綠交錯的聖誕燈飾在俯瞰視角下匯聚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運作的輕微嗡鳴聲。
林映雪端起手邊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滑落,冰冷刺骨。她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蔓延,衝散了深夜加班的困意。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經是凌晨十一點五十五了。
整層樓的人都走光了,她是最後一個。
她合上眼前那份厚厚的市政規劃文件,揉了揉眉心,動作機械而精准。隨後,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方形禮盒。
這是一支鋼筆,經典的大班系列,黑色樹脂筆身,鍍金筆夾,沈甸甸的很有質感。
這是她昨天下班路上經過專櫃買的。
林映雪並沒有拆開它。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禮盒,手指在那個白色的六角星標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眼神有些放空。
隨後從包里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她將手裡的鋼筆放了進去,調整角度,確保它是整齊放好的狀態。
接著,她拿出一個有些磨損的牛皮紙袋,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林映雪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眼神里沒有波瀾,隨後將照片重新放回紙袋,小心翼翼地收好。
「聖誕快樂。」
她對著抽屜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她猛地關上抽屜,「咔噠」一聲落鎖。
她重新拿起筆,在一段紙上圈出了一個重點。
鋼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個冷清的聖誕夜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