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男人
一行人呼啦啦地行進前坊。
仰春一進去,四下里一看,剛剛因為地皮的扯皮而猶豫的心又堅定起來。
東廂房裡叄面開窗採光,沿牆設十張櫸木雕版台,台面斜置油燈架。刻刀按大小懸掛於木架;牆角堆迭待刻的梨木、棗木板,以石灰水浸泡防蟲。
正廳里八張帶槽口的杉木印刷桌,桌長六尺,槽口右側嵌活動木輥夾紙,左側卡放待印雕版。
西耳房裡十二座柏木轉輪排字盤,按《廣韻》分部存放陶泥活字,字格貼「東鐘」「江陽」等韻目標籤。長案上攤開官刻監本《周易正義》用以校對。
小小的前坊里,不僅擁有雕版印刷,甚至還有活字印刷!
仰春是查看過自己書鋪里的書的,五分之一是竹簡刻字的,通常是些古籍和孤本;五分之一是手抄書,內容就比較雜了,有志怪話本,有山水遊記,也有一些個人書目;五分之叄是雕版印刷的書籍,通常都是啓蒙類和經史子集。
李掌櫃說過,他們不是姑蘇城裡最大的書鋪,但是算是書籍比較多的書鋪。
但是他們的書鋪里一本活字印刷的書都沒有。
而她在這裡竟然看到了一個一個小的陶泥活字,且非常有秩序地按照韻目排列,可見製作者有比較成熟的想法了。
她頓時將張刻拉進西耳房,指著桌子上的東西道:「這是何物?」
張刻撓撓頭道:「這是天正書局下訂單時,我們現刻雕版實在來不及。所以有個老工匠的兒子就說,我們可以準備一些字的模板,到時候無論甚麼文章只要把需要的字拼在一起,就可以印刷了,雖然前面準備字時費些力氣,但是可以重復使用,而且比做雕版省力得多,也不怕雕錯浪費時間和材料。我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雕了字放在這裡。但是不確定可行不可行,就先用了陶泥。不過這裡的字才只有一千餘個,還得再刻。」
仰春指著陶泥活字追問道:「這就是天正書局設局想要買的你們的技術?」
張刻道:「那倒不是。這個只是我們的嘗試,還未成功。他們想買我們的雕版。」他沈思了會兒道:「我們有存四百多套雕版。」
也就是四百多本書的印刷空間,這個數字實在不小。
別說這四百多套雕版的價值,就是這活字印刷的意義便是可以歷史書講一整頁的了。真正值錢的,便是這群有經驗、有手法的匠人。
仰春立即和跟隨而來的掌櫃們拍板,「剩下那一家不用去了,就這家守拙書房。價格不用下壓,再準備出一千兩留作契金。願意與我定契的,現在去官府與我簽訂二十年契約,當即發放銀子,叄十五歲至四十五歲的每人二十兩,四十五歲至五十五歲的每人十五兩,五十五歲以上十兩,十五至二十五歲的十叄兩。此後每月月銀按照工時和工齡不同發放,最低一兩,最高不限。具體的事宜會有人來告知你們。」
「至於地皮問題,我會去和官府解決。今後不需這般擠在中庭,會給你們一個好的居住環境,只要你們能專注於這書坊里的活計。」
張刻頭髮昏,覺得天上掉餡餅不過如此。他謹慎地怕這裡有詐,為著手下的工匠們考慮問道:「小姐所言算話?」
「自是。」
「可以白紙黑字去官府公證寫下嗎?」
「可以。」
「若是之後再進書坊的?」
「一律按照這個標準,這是最基礎的,做得多,做得好,做得有創意,自然還有更大的賞。」
張刻眼冒星光地問:「甚麼是有創意?」
仰春指了指那堆陶泥活字。
「這個就極好。先用這種形式排出一版《叄字經》給我看。」
張刻高興連連地給仰春作揖,隨後興衝衝走近逼仄擁擠的中庭。沒多久,中庭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仰春沒管他們如何高興,帶著薺荷往外後。臨了交代其中一個掌櫃:「收購之時,不可剝削,不可壓價,手續齊全,流程正規,有拿不准的事來和我商量。」
掌櫃們不敢對仰春懈怠,抱拳稱是。
*
確定好了印刷坊的事,且還有個這麼大的收穫,仰春只覺神清氣爽。
晚春時節,垂楊蘸水自成詩。
青石駁岸蜿蜒如游龍,條條絲縧垂懸若碧玉簾櫳,新抽的嫩芽在熏風裡舒展成半透明的翠綃,映得春水都染了叄分青碧。
春風和暖,鶯歌蟲鳴。
仰春見世間春和景明,不由去想,此時曹州的徐庭玉一切安好否。
「二小姐,今日順利,要不要我們沿著河堤走走再回去?」
薺荷將水壺遞給她,仰春接過來喝了一口,點頭道:「今日天氣溫和,走走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