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哪有這麼老派的大結局這種事!
當小淨的父親來到犄角寮,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這種完全轉型為觀光客歇腳點的小鎮,一過了晚餐時間就沒多少店家營業,只剩下民宿內部還亮著燈光。
他在街道上轉了一圈,沒有看到甚麼小淨的蹤影,只能在去請民宿給他看入房紀錄。有幾間同意,但是大多數都拒絕了。
忙了半會,他也無法確定小淨是不在這鎮上,還是被他漏掉了。最後只能失魂落魄的回到車上。
當他回神時,已經十一點了。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手機未接來電三十幾通,有幾通是警方,其他都是太太打來的。他給家人回撥了電話報平安後,坐在駕駛座上發了一會兒呆。
(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或許是因為夜晚的小路太安靜了,他此刻終於壓抑不住心裡的聲音。
(不管是甚麼都給女兒最好的……最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恍惚之間,他瞄到了副駕駛座上的平板電腦……那是傍晚時從那個傢伙的那邊拿到的,忘記還給他了。
他知道小淨喜歡寫小說,不過從沒閱讀過她的任何作品。
猶豫了許久,他最終還是拿起了平板。
故事里,有一個少女。
看似柔弱,但其實非常勇敢,偶爾還會做出一些胡來到讓周圍都受不了的行為。
有著驚人的才能,但身為黑道千金的她卻始終被保護在大宅里。她始終憧憬著外面的世界,即使,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充滿危險……
直到那天,她意外的闖進外面的世界,也真如預期一般,她遇上了泯滅人性的犯罪、慘絕人寰的悲劇、深不見底的惡意……
從此,她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人。
在離家多年之後,男主角詢問那個少女:你後不後悔?
故事還沒寫完,到這裡就停止了,誰也不知道女主角的答案是甚麼。
*
小淨,一個人走在看不見盡頭的濱海公路上。
深夜的濱海公路黑暗、綿長,看不見來處,也看不見盡頭,她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繼續走會走到哪裡去。
或許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吧,站在某個時間點回頭望,已經不知道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也不知道繼續走會到哪裡去。
一輛汽車駛過,車頭黃色的燈光驅散周圍的黑暗,卻轉瞬間消逝無蹤。
離開犄角寮,已經過了很久了。
她到傍晚才發現地圖弄丟了,只能繼續沿著濱海公路直線前進;上一餐是清晨在便利商店買的泡面;礦泉水喝光了;就連悠游卡里的錢也沒剩下多少。
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直走到了這裡。
爸爸媽媽,現在是生氣還是傷心呢?小潔會不會很擔心?還有學長,他知道自己失蹤了嗎?他會不會來找自己?
她輕輕摸著自己下腹……如果沒有逃院,現在這個小生命已經不在了吧。
海風吹來,涼涼的,咸咸的,她裹緊外套,仔細傾聽,海潮的聲音讓人安心。
她下定了決心,翻過道路旁的圍欄,走到了海灘上。夜晚的海岸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好在有身後的路燈,她才能勉強看清楚海潮的起伏。
她脫下鞋子,讓腳趾陷進沙裡,靜靜的看著大海。
啪沙、啪沙……
即使濕潤的沙灘弄濕了衣服,她仍舊一動也不動,只是持續凝視著無邊無際的大海。
身後再次亮起了車燈的黃光,然而,這次燈光沒有消失。車門打開的聲音傳來,甚麼人站在了她的背後,許久都沒有說話。
小淨緩緩的轉過身,跟我面對面。
「你找到我了啊。」她的表情平靜無波,沒有半絲驚訝。
「我們約好的,」我說,「出院後要來海邊玩。」
從知道她買觀光地圖那一刻,我就應該想到的。
能讓她安心的地方……那天她聽我說要出院,鬧起了脾氣,於是我、雅純跟安娜,跟她約好了之後要帶她去海邊玩……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看過犄角寮周圍的環境後,我才想起當時的約定。她一個人頂著虛弱的身體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只可能是要來看海。
啪沙、啪沙……海浪持續拍打著。
「大家是不是都很生氣?」她問。
「沒有人生氣。」我回答,「我們都很後悔,我也很後悔。」
「我不是離家出走,也沒有想要自殺,就只是想看看海而已。」她說,語氣依舊很平靜,「天亮後,我會自己想辦法回醫院的。到時候……嗯,再動手術。」
「你真的會乖乖動手術嗎?」
「嗯,要重新跟醫生安排時間了呢。」
「我再問一次,」我說,「你真的、真的會乖乖動手術嗎?」
「……」
小淨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像是脊髓反射一般,露出了訓練有素的乖巧微笑。
「學長,你不用這個樣子啦。」她說,「我已經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錯了。我不會再逃院了,不用那麼擔心。經過這一天,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會回去動手術,不會再任性了。」
「你別這樣哄我,我知道你真的笑起來是甚麼樣子。」
「哄你?我怎麼哄你呀?我就是這樣呀。」小淨依舊維持著笑容,「墮胎之後,我也還是我嘛,以後的可能性還很多呀。」
「小淨……」
「智宇姐也有跟我談過了。她真的很聰明耶,她告訴我,爸爸媽媽常說的那些話不是教條,而是人生策略,甚麼階段就該做甚麼階段的事。就像武俠小說寫的一樣嘛,甚麼境界就該練甚麼功,不然就會走火入魔。我之前都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聽她這樣一說,突然好多事情我都能接受了。」
「……」
「雖然我讀的是女校,不過我們每年都會有園游會嘛!到時候學長也能來看我,帶上雅純姐、安娜,甚至智宇姐也可以一起來,大家一定很驚訝我有成年人的朋友。我可以帶你們參觀校園啊,也可以介紹我推薦的小說,搞不好你們還能吃到我做的菜呢。」小淨的笑臉愈說愈扭曲。
「我說過,你別──」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嘛!」
小淨終於崩潰,對我大叫,細小的哭喊聲消失在海平面彼岸。
「我都懷孕了耶!你要我頂著肚子去學校上課嗎?我以後要怎麼辦?小孩又要怎麼辦?你懂甚麼!」
小淨聲淚俱下,看起來痛苦無比。
剛剛的強顏歡笑,還有現在這痛徹心扉的模樣,我實在分不清哪一個更讓人難受。
過了許久,小淨仍在啜泣。
「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她抽抽噎噎的擦著眼淚,「都知道是在乾蠢事了……居然還……」
說起來,事情還真的是那樣。當初小淨為了體驗乾蠢事的感覺,硬要喝我的酒,然後就變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但儘管小淨在我面前承受著我無法想象其十分之一的痛苦,我也不能去上前去安撫她,現在不行。
「智宇姐說的是對的,照著多數人驗證過的路走,通常不會錯到哪去。」我說,「只是,我們也總是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我頓了頓,想起了好多事情。
「我是這樣,智宇姐其實也是這樣,而現在,是你做決定的時候。」
如果我沒有酗酒搞壞身體,我可能還在科技公司工作,也不會遇到小淨她們。
所以……我感謝當時走歪的自己。
「我現在站在這裡,不是以男友或者孩子父親的身份說話,」我說,「你一直叫我學長,所以姑且讓我故作姿態一下,用人生前輩角度講幾句──我是來幫你做決定的,至於你最後做出了甚麼樣的選擇,我全程支持到底。」
「幫我……」
時候到了,這就是我想要對小淨說的話,比告訴她我有多想念她還重要、比跪下來向她道歉還重要。
「撇除你對我的感情,撇除你對父母的愧疚感,你想要怎麼做決定?
你可以選擇回去動手術,回到多數人的人生軌跡,這段經歷會在多年後成為某段荒唐的回憶;又或者,你選擇生下來,你確實會過得非常辛苦,從此跟這段邂逅綁在一起。
至於對還是錯,只有你自己能決定。或許幾年後你會後悔,或許再過幾年,又會慶幸自己做了那樣的決定。這其實很常見。
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支持。現在這一刻,只有你的決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