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最好這輩子都別見
「你今日看見宸王了?怎麼樣?」
「他掃過來那一下,我心都快跳出來了。」
有人笑道:「醒醒吧。宸王府里還缺美人?輪得到你?」
滿桌人都笑起來。
夏至又夾了一片魚。
「不愧是宸王!」另一桌有人感嘆,「用寒陣從無回海一路送到玄州,就這麼分給各峰吃了。」
「不過一條魚,便把你收買了?」
「去年滄州雪災,宸王足足施了四十日粥。若沒有那些粥,不知道還要凍死多少人。」
「那是替陛下祈福,朝廷出的糧,你倒全記成他的功勞了。」
「那三年前魔物越過北嶺呢?也是朝廷替他站在城牆上?」
有人誇,有人譏。
夏至分不清真假,只靜靜地聽。
鄰桌忽然有人道:「不過,聽說他去無回海之前,還繞去了嵐州。」
「嵐州?」
「那邊最近在查甚麼,你不知道?」
說話的人朝四周看了一眼,聲音壓低。
「現在,嵐州可是皇榜貼得最密的地方。」
桌上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宸王這次來天樞,也是為了——」
「我可甚麼都沒說。」
幾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閉了嘴。
夏至手裡的筷子停住。
周圍仍舊熱鬧。
懸崖上的風,卻忽然穿過那些嘈雜,重新灌進她耳中。
——王爺很快便會抵達。此地若再生事端,我等無法交代。
那些追殺她的面甲人,是宸王的屬下嗎?又或者,他們只是忌憚宸王的身份?
夏至不知道,也不敢賭。
更麻煩的是,聞掌門知道她曾在清風鎮撞見殺人。
她沒提攝魂鼎。
可若聞清晏恰好與宸王談起嵐州,又順口提到她……
夏至後背一點點發冷。
這個念頭落下,她又強迫自己慢慢呼出一口氣。
再想下去也沒有用。
天樞這麼大。
宸王是主峰的貴客,她只是思過崖西麓一個種藥的雜役。
兩個人連碰面的理由都沒有。
越州那邊已經夠她提心弔膽了。再這樣疑神疑鬼,真正來抓她的人還沒出現,她先要把自己嚇出毛病。
夏至低頭看向碟中最後一片魚膾。
片刻後,她夾起來,塞入口中。
……好東西不能浪費。
當晚,夏至去了藏書閣。
她照余秋娘說的找到最底層書架,很快抱出厚厚一摞書。
原先她總覺得,自己跟著娘在藥谷學了這麼多年,多少算有些底子。可是真正翻開這些書才發現,娘教她的更多是「藥怎麼用」。至於一種靈植為甚麼這樣長、入爐後藥性又會如何變化,她知道得還遠遠不夠。
她翻到聚靈草。
舊籍書頁邊緣有一行批注:
【未必逐靈,或先逐水。斷根之後驟灌靈液,細根焦死者十之七八。宜先定根,再引靈。】
落款只有兩個字。
墨衍。
夏至將那頁來回看了兩遍。
她正要把書放回架上,才發現同一層最里側還塞著一本薄冊,上面寫著《低靈地藥植雜記》。標題右下,另有兩個很小的字,墨衍。
紙頁已經被翻得起毛。
裡面全是聚靈草的種植記錄,整整三年。
第一年,一百株,活三。
第二年,三百株,改土,活十九。
第三年,五百株,減靈液,先養根,活六十七。
一頁頁都寫著失敗,每一筆後面都有成活、爛根、黃葉、枯死的數目。
夏至慢慢翻下去。
原來書頁邊那句看似尋常的「先定根,再引靈」,是這樣一點點試出來的。
夏至取出紙筆,將那一段仔細抄下。
看來,明日那兩株傷了根的,不能急著上靈液。
直到藏書閣即將閉門,她才合上書,帶來的紙上都已經記滿。
離開前,夏至將書放回原處,指尖在「墨衍」二字上停了一瞬。
第一次,她不只是想從墨衍手裡拿到藥,她真心想從這個人身上學到些甚麼。
回住處的路上,主峰燈火輝煌,雲海都被映出一層暖色。
那位宸王此刻,大概就在那片最亮的燈火里。
她不過是個種藥的雜役。只要不自己往前湊,他們本就不該有甚麼交集。
夏至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宸王這個人......最好這輩子都別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