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高牆
皇帝落座後端起酒杯,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接著笑著開口:「朕聽聞你們接下來要去賞花,不知朕有沒有這個榮幸一同前往啊?」
他這話一出,殿內又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敢說「不」,但也沒有人想接這個話。座下幾人的心思全都翻了又翻,方才還意氣風發,這會兒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了。
玉含星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阮琳琅,發現她的臉色也不太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再看夏迎雪,她似乎更不好,臉色漲紅著,看著有些不太尋常。
於是,就在她的目光下,夏迎雪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碎,接著整個人往座位上一癱,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不已。
不好,她喘症犯了!
「阿雪!」玉含星連忙衝過去扶住她,阮琳琅也反應過來,緊隨其後地上前,從她隨身攜帶的布包里飛快地翻出那只青瓷藥瓶,倒出一粒藥丸托到夏迎雪唇邊。
夏迎雪張嘴含住藥丸,就著阮琳琅遞過來的水咽了下去,呼吸依然急促,但比方才平穩了一些。
她的舉動,自然引得皇帝的注目,他皺了皺眉,望著那個面如菜色的夏迎雪,多少有些失落。這才女美是美,可也太羸弱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夏迎雪的臉色才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她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主位上的皇帝,聲音還是又虛又啞:「民女有些不適,驚擾了陛下的雅興,還請陛下恕罪。」
「陛下。」他皇帝尚未開口,荀貴妃又及時接過話頭。「這些孩子都是第一次面聖,心中惶恐,難免失態。是臣妾安排不周,還請陛下見諒。」
皇帝的目光在荀貴妃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了一眼滿殿那些低垂的頭顱和緊繃的肩膀,終於擺了擺手,笑意不達眼底。
「朕原本是想同你們賞花,倒沒想到把你們嚇成這樣。」他站起身來,撣了撣衣擺。「行了,不勉強你們了,朕還有奏折要批,你們自己賞花吧。」
說完他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重華殿,荀朝夕則立馬領著宮人送駕。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滿殿的人才像是被解除了封印一般,紛紛松了一口氣。
「我沒事。」
夏迎雪的聲音虛虛地傳來,接著輕輕拍了拍玉含星和阮琳琅的手,如釋重負地嘆出一口氣。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清明而冷靜,絲毫沒有方才病發時的渙散與痛苦。
玉含星看著她,心裡隱隱明白了幾分,方才那番發作,未必全是演的,但夏迎雪選擇在那個時機「發病」,卻一定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可夏迎雪的目光並一直在盯著殿門口,她們兩個也同樣望過去,只見荀朝夕正目送著皇帝遠去。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寂寥與頹敗,像是一棵被栽在金絲籠中的樹,枝葉再繁茂,根系也無法穿透那層冰冷的土壤。
她們知道的,她在說走出去的路是有的。女子走進學堂,同樣可以在滿朝朱紫中站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她給了她們希望,可也同樣告訴她們,有些高牆至今無法跨越。
如同她的處境一般。
她曾是昭文館最亮眼的女學生,到頭來還不是被皇帝一紙詔令,鎖在這宮牆里,一生似乎隱約可見。今晚皇帝不請自來,她能做的,也不過是擋在她們前面,賠著笑把皇帝送走。
那已經是她能做的全部。
也正是在這個時刻,玉含星才確切地體會到,何為皇權與壓迫。可是,她忍不住問自己,連荀貴妃那樣的女子都不能幸免,自己真的能走出去嗎?
還是說,她終有一天也會像荀朝夕一樣,被困在某一道高牆之內,用盡全力也只能做到保全自己,卻無法真正自由?
她沒有答案。但她知道,今晚的經歷,已是某種命運悄然敲響的警鐘。
直到走出宮門,幾人才真正地呼出了那口憋了整晚的氣。夜風拂過面頰,帶著荷塘的清香和一絲涼意,也吹散了額角細密的汗珠。她們忍不住回頭望去,夜色下的宮牆巍峨沈默,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臥在月光下。
以前總覺得皇宮是天底下最富貴、最風光的地方。可今天才發現,那只是一個巨大殘忍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