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思以來
「找到了嗎?」
「沒有。」白心窈連忙岔開話題,「今天忙嗎?」
男友那邊沈默了一會才說,「哪天不忙?早上還在查帳,主管和上面的人意見不合,有的話講過頭了,就讓我上去賠笑臉,幫他收拾爛攤子??」路承庭語氣無奈。白心窈雖不太明白他的工作,但至少聽他說過,他所在的會計部門,那位主管倒是個有能力的,前幾年被董事會里的執行秘書從別的公司重金挖角過來,推薦進了公司,做事明快,有決斷能力,但不講情面,經常和上頭派系的老人鬧不合,這時就會叫家族里最得寵的幼子路承庭上樓,去陪長輩抽抽菸,開解心結。
「那你去了嗎?」
「能不去嗎?掃到颱風尾,又被說了一頓。」話說如此,他語氣間聽不出任何不痛快,忽問,「你吃了嗎?」
「吃了。」白心窈想了一想,知道男友平時關心自己的交友情況,便笑著說,「今天貝兒來學校找我午餐了,特地戴了眼鏡,好好玩。」
路承庭聽了,噗哧一笑,「戴了眼鏡,看起來聰明一點,才像你的學妹。」忽地沈沈嗯一聲,似乎伸了懶腰,語氣懶散,「我好睏,剛剛去買了杯咖啡,午休快結束了,寶貝,親我一下。」
白心窈對著手機啾了一聲,乖乖地說,「好想你。」
「段考快結束了?」
「這禮拜考完。」
路承庭默了一會,嗓音低沈溫和,如同夜半流瀉音色的名貴大提琴,對她承諾,「禮拜五晚上,我開車去找你,我們去山上看星星。」白心窈一呆,開心極了,雀躍地答應了,掛上電話,邁著輕快的小碎步下樓——她還以為路承庭當時不過敷衍自己,或是忘了,沒想到他原來一直記著。
她正想輕輕哼歌,二樓轉角處的逃生門後,突兀的傳來一陣人語,「時宇,出賽名單定了。」話里傳來的肅意和沈重,令人心中怵然一動,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只聽那人說,「你沒入選。」
過了一會,門後另一人才應了一聲,「好。」聲音清洌,像下過一場雨的晚秋傍晚,燥熱之中帶著濕意,白心窈能聽出其中的消沈和索然,怔怔地佇足了,沒由來的,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傷心油然而起。
「別怪教練不給你機會,他也很掙扎,考慮了很久,昨天晚上才做了決定,他本來想自己告訴你,但怕你太失望,讓我先和你說一聲??」
那人只說,「是我自己不夠,怪他做甚麼?」
「你很拼,每個人都看在眼裡,不用灰心,兩個月後的盃賽,教練或許會考慮把二軍放入名單,你要好好準備自己??」
「我知道。」
那人語氣好平靜,她的心卻紊亂了,猶如一蓬亂麻,愈梳愈亂,愈解愈緊——原來他在這裡!
白心窈猶豫稍許,悄悄地舉步,偷偷探頭一看——但見牆漆剝落的樓梯下方,暗處站著一位穿著藍色襯衫的青年,袖子捲起,拍了拍身前男生的肩膀,溫語寬慰。二人身旁是一扇落地霧色玻璃,陽光灑落,光影交溶之間,一道的高挑剪影赫然映入眼中——背對著她,兩手揹在身後,半側的身子披覆著一層流金似的陽光,站得筆挺,頭卻微微低垂下來??
「誰在哪裡?有甚麼事?」那位藍襯衫察覺樓梯有人,就住了口,抬頭朝著白心窈喝問。
她一驚,趁著那男生回頭前,想也不想地轉身就逃了——踉蹌回頭,奔上了樓,推開三樓逃生門,慌慌張張讀進了場館大廳,一路發足狂奔,她感覺心跳好快,腦海裡不斷盤繞那人的聲音,想著他的同學談起他時,臉上洋溢著恣意的生命力,想著他也曾經是一個18歲的少年,和女朋友在臨海的小山坡上,在月光海前,深情做愛??
白心窈不曾這樣奔跑過,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喘不過氣,好像快從胸腔跳出來似的。
直到體育館門口,貝兒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狼狽模樣,驚愕地問,「怎麼了?跑甚麼?」
白心窈喘著氣,也覺荒唐,又想笑,又害羞,只顧搖頭,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看到小宇了嗎?」貝兒又問。
白心窈深深換了幾口氣,回想起腦海裡的那道背影,雙頰泛起微暈,吶吶地回答,「沒看到。」
她沒說謊。
她想:我只看到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