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068
在揮劍的時候我恍然驚覺,我是真的恨極了趙彧,在兵刃相交的那一刻,我只感覺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發麻,掌邊裂開了一道駭人的縫隙,往下股股地淌著血。
但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痛似的,傷口在下一刻就被細密的菌絲覆蓋,層層包裹住之後我便又朝他揮了第二劍。
趙彧隔著兩道糾纏的劍氣看著我,神色竟然有些恍惚,我腹部水雲紋發著燙,一股淚意上湧,我竟覺得眼眶發酸瞳孔發澀。
眼前的男人眼眶竟不知不覺地紅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師妹,你要殺我?」
我不知道,但我揮劍的時候,是真的恨不得他去死。
趙彧的劍如蛇吐信般朝我襲來。
「小心!」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股重力將我往身後猛得一拖,劍刃從他的側腹貫穿出去。
噗嗤,鮮血濺了我滿臉,我的瞳孔也因此猝然睜大。
許池悶哼一聲,下一刻,許池竟直接伸手握住了穿透自己腹部的青龍劍,掌心瞬間被鋒銳的劍刃割得鮮血淋灕。
他此時竟還在笑:「大師兄。」
「抓到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許池帶血的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我的後頸。
「進去!」他厲喝一聲。
我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灘成一團,白色觸鬚順著他的傷口鑽了進去,滾燙的鮮血瞬間包裹住我。
那種飢餓了太久之後突然落進食物堆里的感覺讓我大腦一片空白,許池的經脈比趙彧混亂得多,裡面沒有精純規整的劍氣,如同一鍋煮爛的粥。
而丹田最中央,那條碩大的蟲子猛然睜開了眼睛,豆大的眼珠冒著紅光,張嘴發出尖銳的鳴叫。
下一刻,它朝我撲了過來。
我想都沒想,整個便將它包了起來。
——
好吃,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濃郁的死氣順著菌絲湧入我的身體,我的耳邊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與此同時,我感覺有甚麼滾燙的東西沿著它的身體鑽了進來,像一根線,沿著我的菌絲一路纏到了我的神魂上。
我痛得一縮:「許池!」
外面的男人沒有回答,趙彧的劍還插在他的腹部,傷口在汩汩往外冒著血。
兩個人此時正纏鬥在一起,我來不及多想,細密的菌絲猛然扎進許池所有經脈。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我聽見他笑了,笑得心舒氣朗,得償所願似的:「對。」
「就是這樣。」
「師妹。」
「用我。」
——
許池僅剩的那只手緩慢抬起,握住了劍,我感覺到他的心臟在我的觸鬚旁邊劇烈。
「青雲二十四式。」許池忽然開口:「會嗎?」
下一刻,心隨念轉,我的手、亦或者是許池的手就這樣動了。
青雲二十四式,那一頁劍譜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刻進了腦子里一樣,在此時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起劍、回鋒。
以邪載陰、以劍載陽、陰陽不融、以人為鞘、以邪為鋒。
我猛得抬眼,菌絲瞬間漲大了兩圈。
所謂以邪御劍,從來不是人駕馭邪,也不是邪依附人,而是劍有兩刃。
轟!
慘白劍光從許池手中的斷劍沖天而起,趙彧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大師兄。」我冷聲出口,聲音卻是兩個人的聲音迭在一起,詭異得不像活人。
「這一劍,是我的。」
——
趙彧被轟出了數百丈,青龍劍脫手而出,直直釘入山壁,他的身體撞斷了數十棵樹,最後砸進岩壁,嘔出一大口血。
那本就已經裂開的劍身猛然間碎裂成了齏粉,不遠處傳來了碎石滾落的聲音,趙彧還沒死。
我神色一凜:「走。」
細密的菌絲從他的經脈里退了出來,重新凝成四肢,我落在地上,許池身體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伸手扶住他,這一次,他身上的溫度似乎沒有那麼讓我難受了。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眼裡似乎還有碎光在擾動,哪怕此時他的嘴角處正沾著血:「怎麼,這回不嫌我碰你了。」
「師妹,我剛剛可是替你挨了一劍。」許池有氣無力道:「你能不能對師兄溫柔一點?」
——
男人要高上許多,大半重量壓過來的時候,穗穗差點混身一軟,整個人都跌坐下去。
許池順著穗穗手上的力道,目光就這樣落在了她的腕間,那裡有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紅線,沒入皮肉之後同他的心口相連。
連心蠱以心養蠱,以蠱結契,宿主不死,蠱不解。
——
趙彧扶著山壁緩慢地站了起來,他捂著胸口,胸口鮮血淋灕,可他根本無暇去管,層層震痛從心底炸開,擰成一團,他膝蓋一軟再次跌坐了下去,猛得嘔出了一口血來。
——
許池傷得很重,趙彧那一劍從他的側腹貫穿,傷口幾乎可以透過前面看到後頭,若不是我的菌絲可以將他那些破洞似的窟窿給縫補住,他怕是早就涼透了。
我扶著他走了半個時辰,他嫌我走得慢,甚至還有心思開口嫌棄:「師妹,你是在扶我還是準備送我上路?」
我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他:「你太重了。」
「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那你輕一點。」
「……」
許池沈默半晌:「你這個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我沒理他,我不敢走大道,趙彧吃了那麼大的虧,劍宗的人很快就會追過來,光一個趙彧就這般難纏,若是再多上幾個,怕就沒這麼好脫身了。
許池對這一帶似乎熟悉得過分,他帶著我七拐八繞進了一處山坳,穿過一片幾乎將人完全遮住的蘆葦蕩後,裡面居然藏著一間廢棄多年的獵戶小屋。
木門被風吹得嘎吱作響,屋頂也破了一個洞。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破破爛爛的地方?」我有些嫌棄。
許池有氣無力地推開門:「散修嘛。」
「沒地方住的時候,甚麼破廟、山洞、死人墳都睡過。」
他說得很自然。
我在宗門十年,似乎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不學無術的三師兄。
在劍宗的時候,他是最不起眼的那個,懶散、修為平平、不愛出風頭。
晨練時總站在隊伍後頭,有時候練著練著還能靠著柱子睡著。
我以前一直覺得他沒甚麼用,連眼睛都懶得對他開,畢竟這人只是一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懶鬼,像我這樣嫉妒心強的傢伙,都不屑在他身上投注過多的目光。
可如今卻知道這人五十多歲,殺過人、滅過門、做過散修、修過邪法、還在劍宗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裝了三十年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