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窒息感在喉管深處凝結成硬塊,指甲陷入皮肉的邊緣,蒼白皮層下青紫的淤斑迅速連成一片,氣道被生硬截斷後產生的乾嘔本能撞擊著胸腔,卻被那柄貫穿胸口的血刃全數壓了回去。
沈入水底般的下重感取代了一切活人該有的代謝反應。
其實她現在已經「死」了,但這也沒有甚麼事,畢竟活物不該出現在這裡。
入鄉隨俗是非常好的。
那些被強行剝離吞噬的雜質在識海裡翻滾,順著脊椎不斷往上攀爬,試圖徹底污染她,卻在撞上獵血刺所散髮的冰冷又靡艷香氣時驟然凝固。
手指終於隨著脫力滑落。
門板外側忽然傳來了兩聲輕叩,指骨磕碰在厚木板上,在這裡算鬼叫門了。
原本貼附在門扉外偷窺的幾道拉長陰影瞬間散得乾乾淨淨,長街上的嗚咽鬼哭徬彿被某種更沈重的威壓逼退到了百丈開外。
「掌櫃的,夜深了,內城冥律司來收例規。」門外傳來的聲音平直乾癟,毫無起伏。
司霧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星血沫,指尖拂過櫃台,垃圾被好好收拾掉。
木門並未被反鎖,門閂在某種無形外力的侵蝕下發出一聲酸澀的呻吟,緩緩向內滑開半寸。
門縫之間,一截慘白如紙的寬大官服袖口露了出來,袖邊用烏金線繡著繁復扭曲的鎖鏈紋樣,一股比先前煞鬼沈重數倍的陰冷煞氣如同實質的寒潮,呼嘯著卷過地面,沒有瞳仁的灰白眸子透過門縫,冷冷釘在她的臉上。
這裡果然有著一套成熟的律制體系,司霧安靜等待巡查,沒有出聲迎接。
門外那截慘白袖口停了一瞬,隨後一隻手從袖中伸出來,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慘白里透著灰青,指甲修得乾淨,毫無血色的指腹在門板上輕輕一推。
門開了,進來的鬼物官服寬大,垂到腳面,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烏金線繡的鎖鏈從肩膀一路纏到袖口,五官俊秀,就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是鬼,和她差不多白的臉色,兩只鬼遙遙對視,最終對面先行移開了視線。
常九理了理衣裳,隨意的掃了一眼屋內,又掃了一眼司霧胸前那截刀柄。
「新來的。」
他說完就走到櫃台前,從袖里抽出一卷泛黃的簿子,攤在桌面上,手指按著紙頁開始翻,翻到某一頁就停下。
「司市錄的印信有嗎?」
司霧把那張皮紙從門框內側揭下來,放在櫃台上,常九點頭確認後把簿子往前推了半寸,慘白的手指點在紙頁上。
「例規,三日一結。陰通寶、材料、等值貨物都行,」翻過一頁,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食肆經營,需報備食材來源。」
「菜是自家種的,肉的話……」
司霧頓了一下,她本來想說是從屍體批發大王那裡批發的,但真的覺得這話說出來,常九大概會當場把簿子合上,然後把她連人帶店一起記進甚麼「待查」的冊子里,說是從外面收的?很明顯不對吧。
她還在想怎麼編,對面的官爺倒先開口了。
「具切的,那不重要。」
常九手指按在簿子上,平靜說道:「你需要確定不會違規。」
「違規」這兩個字很寬。
規矩是甚麼司霧不是非常清楚,但如果傻傻的說她不知道那她今晚大概就得跟常九回內城了。
「你指哪一類?」
常九終於抬眼看她。
「酆都有酆都的規矩。」
他伸手撥弄了一根憑空出現的鎖鏈。
「你是新來的,我給你一次機會。」
淡漠的鬼官伸手把那根鎖鏈輕輕的往她那一拋,鎖鏈自動纏上她的腿。
他定住,又是一條鎖鏈過來,纏上她的脖子。
「三個月內,不出事,你就算落籍了。」
她還能待滿三個月?司霧秉持懷疑。
官爺通知完了就沒再多留,它把那卷泛黃的簿子重新攏進袖中就離開了,門板在它身後合攏。
那兩條纏在她腿上和脖子上的鎖鏈隨著它的離開緊緊貼著她的皮膚。
冰涼,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