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遇時的記憶
哈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入學典禮那天。記憶像被風吹開的書頁,嘩啦啦地翻回到那個春光明媚、卻讓人內心忐忑的早晨。
我從小就不算是怕生的類型,屬於那種和誰都能從初次見面就開始聊上幾句的人。
這大概要歸功於我那個性格開朗、喜歡帶我去各種聚會的老媽,還有我那總是呼朋引伴、把我當小跟班的表哥。
久而久之,和陌生人打交道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即便如此,真正要融入一個全新的集體,心裡還是會忍不住緊張,像是有只小鼓在胸腔里輕輕敲打。
初中時因為有很多從小學升上來的老朋友,大家知根知底,所以還算輕鬆,像換個地方繼續之前的生活。
但高中就不同了,大家來自四面八方,不同的初中,不同的圈子,甚至不同的城鎮。
人際關係是真的要從零開始建立,像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搭建房屋。
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有點麻煩,甚至有點畏難。
估計會遇到不少性格迥異、價值觀不同、完全合不來的人吧。
萬一被排擠了怎麼辦?
萬一找不到能說話的人怎麼辦?
這些青春期特有的、略顯多餘的憂慮,在當時確實困擾著我。
入學典禮的會場設在體育館。
那是個寬敞但略顯陳舊的空間,高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幾排日光燈,有些燈管還嗡嗡作響,閃爍著不太穩定的光。
空氣里混合著新校服特有的、略帶化學感的布料味道,體育館地板常年積累的、淡淡的灰塵和汗水混合的氣味,還有新生們身上散髮的、各式各樣洗發水和沐浴露的清香。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低低的交談聲,略顯拘謹的咳嗽聲,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呀聲,還有遠處老師用麥克風試音的「餵餵」聲。
一切都瀰漫著一種「新開始」特有的、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的氛圍。
走進去的時候,穿著整齊校服、手臂上戴著「引導員」袖標的高年級學長告訴我們:「大家按照分班名單找到自己的班級區域,座位可以隨便坐哦,只要班級沒錯就行。」聲音溫和但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我一邊想著「隨便坐啊……坐前面太顯眼,坐最後面又太像故意躲著」,一邊環顧著已經坐了不少人的、顯得有些嘈雜的體育館內部。
穿著同樣深色西裝外套和格子裙(女生)或長褲(男生)的新生們,像一顆顆被規整擺放的棋子,散落在排列整齊的折疊椅上。
有的已經和鄰座小聲攀談起來,臉上帶著試探性的笑容;有的則像我一樣,獨自坐著,目光游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我猶豫著該坐在哪裡比較好的時候,目光掃過靠近中間區域的一排座位,正好發現了一個空位。
左右都坐了人,但那個位置就像特意留出來的一樣。
也沒多想甚麼,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我穿過幾排座椅間的空隙,走了過去,一屁股坐了下來。
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坐下之後,稍微定了定神,我才注意到旁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是個女孩子,只看一眼就能立刻判斷出「啊,是美少女」的類型,而且是那種帶著點清冷感的、讓人不太敢輕易搭話的美貌。
她正微微低著頭,黑色柔順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小半邊臉頰。
她用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的手指,「啪嗒啪嗒」地、有些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機屏幕。
側臉的線條非常精緻,鼻梁挺直,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那種清麗脫俗、不染塵埃般的美貌,讓我一時之間看得有些入神,甚至忘記了移開視線。
就在我偷偷打量、心裡暗自感嘆「我們學校還有這種級別的美少女啊」的時候,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手,將垂落頰邊的一縷發絲輕輕撩到耳後,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接著,她轉過頭,直直地看向我。
那雙眼睛很大,瞳孔是清澈的深褐色,眼神平靜無波,像秋日的湖水。
「看甚麼?」
「啊。抱歉。盯著你看了。」我有點尷尬地收回目光,感覺自己像個被抓包的偷窺狂,臉上有點發熱。
在這種場合盯著陌生女孩子看,確實不太禮貌。
「無所謂。」她簡短地回答,語氣談不上冷淡,但也沒甚麼熱情,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害羞,就是那種「哦,這樣啊,我知道了」的感覺。
說完,她又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手機屏幕上,似乎是在確認時間,或者只是單純覺得無聊,用這種方式打發時間。
她的反應讓我松了口氣,至少沒被當成變態。
體育館前方臨時搭建的講台上,校長已經開始講話了。
聲音通過有些老舊的音響設備傳出來,帶著點嗡嗡的回響和失真,內容無非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歡迎新生、展望未來、遵守校規、努力學習的套話。
周圍的同學們有的在認真聽,臉上帶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有的在小聲交頭接耳,分享著對新同學、新老師的初步印象;還有的像我旁邊這位一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台上的發言顯得興致缺缺。
空氣有些悶熱,西裝外套穿在身上並不舒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校長的講話似乎沒有盡頭。
就在我忍不住開始數天花板上的燈管有多少根時,旁邊那個一直沈默的女孩子忽然又開口了,眼睛依然看著手機,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毫不掩飾的無聊:
「入學典禮甚麼的,真夠煩人的。」她頓了頓,補充道,「不光是入學典禮,所有這種儀式啦、典禮啦,冗長的講話啦,我都不太擅長應付。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我點點頭,深有同感。
看來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
「是啊,總覺得又長又悶,而且說的話都差不多,聽多了犯困。」我小聲附和,感覺找到了同類。
她聽了,似乎有些意外我會接話,再次轉過頭來看向我。
這次眼神里多了點探究的意味,像在評估我是不是值得繼續對話的對象。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原狀。
「餵,說點有意思的事情來聽聽?」她忽然提出要求,語氣隨意,像是在和朋友閒聊,但對我們這種剛認識(甚至還不算認識)的關係來說,這要求也太突然了吧!
而且在這種莊重(或者說無聊)的典禮場合下,無論說甚麼有趣的事情,感覺都會被周圍嚴肅、沈悶的氛圍給稀釋、吞噬掉,變得一點都不好笑,甚至可能顯得很蠢。
簡直是「讓氣氛變尷尬」或者「考驗臨場反應」的惡魔指令嘛。
不過,既然人家都問了,而且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總不能沈默以對,那也太慫了。
我摸了摸下巴,開始認真思考。
說甚麼好呢?
講個笑話?
太刻意了,而且萬一不好笑就徹底冷場。
聊興趣愛好?
還不知道對方喜歡甚麼,容易變成自說自話。
分享最近的趣聞?
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
啊,有了。
想起初中時一件有點蠢但又很真實的小事。
「嗯……我們初中啊,校規挺嚴的,明確禁止帶口香糖和泡泡糖進學校。」我壓低聲音,用講悄悄話般的音量說道,還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徬彿在分享甚麼了不得的秘密。
她聽了,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沒甚麼變化,似乎覺得這個話題平淡無奇,甚至有點無聊。
也是,禁止帶零食甚麼的,太普通了。
「但是呢,」我話鋒一轉,故意賣了個關子,看到她的注意力似乎被「但是」這個詞吸引回來一點,才繼續說,「校規的細則里,不知是疏忽還是別的甚麼原因,‘潤喉糖’是被明確允許的,大概是因為它被歸類為‘藥品’或者‘保健食品’?」我聳了聳肩,「結果你猜怎麼著?大家就瘋狂研究起哪種牌子的潤喉糖最好吃,哪種口味最持久,然後像搞地下交易一樣,偷偷帶來學校互相交換、品評。檸檬味和薄荷味哪個更提神?蜂蜜金桔味是不是太甜了?簡直成了我們學校地下流行的‘硬通貨’。有人用潤喉糖來打賭籃球賽的勝負,有人用它交換限量版的漫畫書,甚至還有‘潤喉糖鑒賞會’這種奇怪的小團體。老師們後來發現了,氣得夠嗆,在晨會上痛心疾首地說我們‘鑽規則的空子’、‘缺乏誠信’,但好像也沒甚麼特別好的辦法禁止,因為潤喉糖本身確實是允許的……最後只好加強檢查,看有沒有人偷偷帶口香糖冒充潤喉糖。」我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語氣里帶上了點回憶的荒誕感。
「噗……哈哈!啊哈哈哈——!」
大爆笑!?
我完全沒預料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劇烈。
旁邊的女孩子突然用手捂住嘴,但笑聲還是抑制不住地從指縫里漏出來,隨即她乾脆放下手,捂著肚子,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了絲毫不加掩飾的、爽朗甚至可以說是豪放響亮的笑聲。
這和她剛才那副有些冷淡、酷酷的、徬彿對甚麼都提不起勁的外表形成了巨大反差。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溢出了晶瑩的淚花,在體育館略顯昏暗的、從高窗透進來的光線照射下閃閃發亮。
她一邊笑,一邊還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捶打自己的大腿,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的啊……聲音清脆,眼睛彎成月牙,整張臉都生動明亮起來。
好可愛!
我心裡不自覺地、強烈地冒出這個念頭。
剛才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活潑又真實的魅力。
「用‘我有件事要說’這種一本正經的開場白,」她好不容易止住一點笑,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聲音里還帶著濃濃的笑意和喘息,「結果真的講了個這麼蠢、這麼接地氣、這麼……有畫面感的無聊小事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她似乎覺得「無聊」這個詞不足以形容,又補充道,「不,不是無聊,是……奇妙!對,奇妙的蠢事!」
我也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就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嘛。」
「我叫林未霧。」她擦乾眼淚,很自然地、徬彿剛才那陣大笑只是日常插曲般自我介紹道,語氣輕鬆,「森林的林,未來的未,雲霧的霧。你呢?」
「陳衛。耳東陳,保衛的衛。」
「陳衛啊。」她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的讀音,「名字不錯嘛,聽起來挺可靠的。請多指教啦,阿衛。」她很自然地用了「阿衛」這個親暱的稱呼。
「上來就直接叫名字啊……」我有點驚訝於她的自來熟和乾脆。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先互稱姓氏,熟悉一點之後再改口嗎?
「不行嗎?我覺得叫‘陳同學’太生分了,反正以後可能就是同學了。」她理所當然地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你講潤喉糖故事的樣子,讓我覺得叫你‘阿衛’挺合適的。」
現在回想起來,大概就是這短暫的、有些無釐頭卻又意外和諧的對話,讓我給未霧留下了不錯的印象,或者說,讓她覺得「這傢伙腦迴路有點意思,不討厭」。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又恰到好處地開始了。
「阿衛?在聽我說話嗎?」
「嗯?」
未霧的聲音將我從遙遠的回憶中拉回現實,像一根線,把飄散的思緒拽了回來。
現在是午休時間。
我和未霧像往常一樣,待在學校教學樓的樓頂天台上。
這裡是我們偶然發現的「秘密基地」,平時很少有人上來。
水泥地面被曬得溫暖,鏽跡斑斑的欄桿外,是初夏明朗的天空,湛藍如洗,只有幾縷薄薄的雲絲像畫筆隨意抹過的痕跡。
微風拂過,帶來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喧鬧聲和樓下中庭草木的清新氣息。
我們背靠著那個巨大的、漆成深灰色的儲水罐陰影里,吹著風,吃著各自從便利店或小賣部買的午餐,享受著這偷來的、遠離人群的悠閒時光。
未霧今天買的是金槍魚蛋黃醬飯團和紙盒裝的牛奶,我的是炒麵麵包和罐裝咖啡。
陽光很好,曬得人懶洋洋的。
「看你剛才好像在發呆想事情,眼神都飄到不知道哪裡去了。」未霧咬了一口手裡的飯團,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然後費力地咽下去,「想甚麼呢?該不會是在想別的女孩子吧?」她開玩笑地說,但眼神里帶著真實的探究。
「在想入學典禮時候的事。」我老實回答,擰開咖啡罐,喝了一口。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清醒的刺激。
「啊——!潤喉糖!」未霧立刻反應過來,眼睛一亮,用手掩著嘴,發出「噗嗤噗嗤」的、像漏氣一樣的、壓抑著的笑聲,肩膀也跟著一聳一聳,「那個啊,想起來就覺得好笑。你那一本正經開始講‘我們初中啊……’的樣子,配上當時體育館那種嚴肅得要死的氣氛,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反差萌。」她用了個最近流行的詞。
「反、反差萌?」我有點哭笑不得。
「對啊。看起來挺普通的男生,結果講出這麼有‘生活氣息’的蠢事,不是很有趣嗎?」未霧又咬了一口飯團,邊嚼邊說,「那你呢?當時怎麼會突然讓我講有趣的事?一般不會對剛坐旁邊的陌生人提這種要求吧?」我好奇地問。
雖然我們現在關係已經很好了,幾乎無話不談,但偶爾還是會想知道最初相遇時,對方是怎麼想的。
那些最初的印象和動機,就像故事的序章,總是讓人好奇。
未霧把剩下的飯團兩口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努力咀嚼,然後伸長脖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沾的飯粒和紫菜碎屑。
她拿起旁邊的牛奶喝了一口順了順,才想了想,用一種回憶兼分析的語氣說:
「我啊,在那之前,其實沒甚麼真正意義上的、關係親密的男性朋友。」她語氣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自誇也沒有遺憾,「初中的時候,也有男生接近我,但大多要麼是看外貌,要麼就是那種‘想和漂亮女生交往’的膚淺目的。我覺得和男生走得太近,萬一對方產生甚麼奇怪的誤會,自以為喜歡上我了,會很麻煩對吧?我又對戀愛沒興趣,拒絕起來也麻煩,處理不好還可能被說閒話。」她聳了聳肩,一副「經驗之談」的樣子,「所以,我基本上和男生都保持著禮貌但明確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