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她的星星(齊林互表心跡)
林妧接過了他的酒,齊硯洲和她碰了碰杯。
他自己喝了一口:「你還有話和我說嗎?」
音樂早就止住了。
林妧抿了一小口,酒已經醒得很好,入口紅色果實和玫瑰的香氣先出來,往後卻越來越深。
她仰頭一飲而盡,慢慢靠近齊硯洲。
八年前的事情,她已經看得足夠多了。
如果那時候他更早察覺高鐸越界,如果其中任何一方肯停一步,也許最後都不會走到那個雨夜。
齊硯洲有責任,這一點林妧不會替他開脫。她覺得自己應該更恨他一點,她也可以這麼做。
她是得知了真相,可人的感情沒那麼簡單。
她捨不得把所有的錯都算在他頭上,本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這讓林妧有些難過。
齊硯洲發現她的眼睛紅了。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紅著眼睛的兔子,一時間竟有些失神,他開始想,剛才是不是把話說重了。
可從他決定把那些原始檔案交給她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遲早會有今天。
她也許會恨他。
這沒甚麼不能理解的。
如果當年沒有他,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
林芳不會被牽扯進來,也不會一步步走進那場持續多年的恩怨里。
而他自己呢?
他或許一輩子都會留在那個小山村,不會去蘇黎世,不會有後來的洲衡。
也不會認識林妧。
可命運把他從那裡拽出來,繞了二十年,最後把這只兔子送到他面前。
可代價里,有她最捨不得的人。
想這麼多有用嗎?
齊硯洲的心口忽然一陣陣發緊。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睛,他在想,兔子會不會徹底厭棄他。
不要他了。
她要是想,可以走,他沒有立場去留她。
可林妧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目光如水一般拂過他的眉眼,最後停進那雙眼睛深處。
老東西生了一雙桃花眼,眼尾天生帶情,年輕時不知道招惹過多少人。
可原來多情的眼睛,也會盛得住難過。
而且那麼明顯。
林妧忽然想,人大概只有真的怕失去甚麼的時候,眼睛才會先認輸。
她伸出手,輕輕摟住了他的腰。
齊硯洲僵了一下,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驟然一松,他卻不肯讓她看出來。
只垂眼掃了掃她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故作輕鬆地笑:「手裡藏甚麼了?」
「刀。」
「打算往哪兒捅?」
林妧把臉埋進他懷裡,放在他腰間的小手默默做了個握刀捅入的動作。
懟著他的腰,還捅好幾下。
齊硯洲莫名覺得很萌。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齊叔叔,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齊硯洲安靜了一瞬。
兔子把台階遞到這裡了,他再裝,就有點不識好歹。
他得好好說。
其實齊硯洲的手都有些顫抖,他緊緊環住她。
「很喜歡。」
他嗓子好像噎住,只吻了吻她的發頂,再多的,他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來。
林妧埋在他懷裡,很久才說:「本來真的不想要你了。」
「可是身邊沒有你,我會難過的。」
齊硯洲半天沒聲音,他在平息心情。
林妧抬頭:「你不應該開心嗎?」
齊硯洲終於放鬆下來,他笑了笑,替她把耳邊的頭髮別回去。
「開心,但叔叔也有點貪心。」
「你還要甚麼?」林妧又在那裡捅他了。
是啊,他還要甚麼?
他走進了林妧的心裡,他該開心。
可她自己永遠站在最裡面,誰都碰不到。
齊硯洲一直覺得,人和人之間留一點餘地很好。
成年人的感情本來就該有邊界,他自己也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把全部身家性命交給愛情的人。
可輪到林妧,他竟然也會嫌不夠。
所以他到底想要甚麼?
或許他只是有那麼一瞬間,希望她最深的心門能給他留一條縫。
希望她在防所有人的時候,可以把門打開,讓他進來。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吻住了她。
她摟住他的脖子,仰起臉回應。
這個吻起初很輕柔,帶著一點遲疑。
齊硯洲吻著她,胸腔里那陣一直沒有散去的悶痛,卻一點點松開,變成一種很陌生的情緒。
叫做幸運。
原來一個人明明已經知道了你最不堪、最無法辯解的那部分過去,看過你親手遞出去的真相以後,還是願意站在這裡,抱住你,吻你。
這大概就叫幸運。
齊硯洲這一生,從沒覺得自己幸運過。
程家從來不是他的出身榮耀,而是他一切痛苦的源頭。
可到了這一刻,他第一次願意承認:
如果命運的終點是林妧,那麼前面那些他曾經恨透的因果,竟也有了一點值得感謝的地方。
命運這個東西,真會開玩笑。
可是林妧沒有想那麼多。
她只是看見齊硯洲難過了。
在那一刻,她不想看見他難過的眼睛。
人有時候就是會有這樣毫無道理的起心動念,林妧還是喜歡他笑著。
都是成年人,太清楚一個吻解決不了八年前的事,也解決不了他們之間那些各自藏著的東西。
可他們還是吻了彼此。
吻到一半,齊硯洲睜開眼。
他聞見她顫抖的呼吸,看到她仍閉著眼,睫毛在淚里震顫,像碎開在水面上的朵朵浪花。
齊硯洲的心在震動。
林妧比他想的更堅強。
齊漣死之後,他也想過死。
真相從來沒有救過他,有一段時間,它差點把他一起拖下去。
所以他知道林妧在經歷甚麼,她已經獨自一人撐了很久。
他忽然甚麼都不想求了,她還肯抱他就好。
齊硯洲的心快碎了。
「小寶貝……」
他低聲叫她,用舌頭一遍遍描繪她的唇,吻過她的淚眼。
林妧卻狠狠咬了他一口。
「以後別騙我。」
唇上傳來猝不及防的痛意,他舔了舔唇,嘗到了血味。
有些事情,齊硯洲原本就不想讓她知道。
他不怕她查洲衡,也不怕她拿別的事情來質問他。
他只怕,另一部分真相會讓她不好受,他寧願她永遠不知道。
可林妧不是那種願意被人蒙著眼睛保護的女人。
「以後想查甚麼,直接問我。」
林妧吸吸鼻子,伸手揪他的耳朵:「你都會告訴我?」
齊硯洲舉著她的小手抹掉自己唇上的血,又親了親。
他笑著說:「不一定。」
林妧瞪他:「那我還問你乾嘛?!」
「因為我不想哪天又看見你拿著幾張紙坐我腿上,問怎麼弄死洲衡。」
齊硯洲溫柔地抹去她的眼淚。
林妧被他的玩笑話逗樂了,可眼眶還紅著。
齊硯洲抱起她,坐回到沙發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林妧沒有說原諒他,齊硯洲也沒有許諾以後再無隱瞞。
就這麼讓她埋在自己脖子里,兩個人抱了一會兒。
兔子屬狗的。
脖子上又讓她咬了好幾口,齊硯洲「嘶」了幾聲,把她扯開,低聲問:「這麼凶。」
「疼嗎?」
林妧輕柔地問,她把他脖子都咬破了,伸手碰了碰他的傷口。
齊硯洲卻在她指腹上親了一下。
剛才那些劍拔弩張的東西還沒有真正散去,可氣氛已經變得柔軟。
那道門終於被推開了一點。
林妧的手還搭在他胸前,男人靜靜地望著她,兔子蹭了蹭他的臉。
齊硯洲問:「現在滿意了?洲衡威脅了,程景川也護了。」
老東西那麼小心眼。
「你又來了。」
「叔叔吃點醋都不行?」
「我以為你很大方。」
齊硯洲笑了一聲:「那你高估我了。」
她仰起臉:「比如?」
「比如你剛才為了程景川跟我說‘你敢’。」
齊硯洲學著她說話的腔調,似笑非笑。
「我聽著不舒服。」
他還是那副半真半假的樣子,像開玩笑隨口計較一句。
可林妧能知道,他在介意,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明知道她心裡有舊山舊水,可人一旦動了心,再懂得天高地闊,也會貪戀那一道目光只為自己停留。
林妧內心的星空一直很大,她從不覺得舊星熄滅才能證明新星璀璨。
愛過就是亮過。
而眼前的這顆星星,原本有自己的天穹,從來不需要向誰討一束目光。
此刻卻落滿了她的眼睛。
她往前靠了靠,鼻尖幾乎碰到他的。
「齊叔叔,我很難搞的。」
「看出來了。」
「我可能以後還會氣你。」
「嗯,已經在氣了。」
「也不會甚麼都聽你的。」
「嗯?你甚麼時候聽過?」
林妧終於笑起來,齊硯洲也笑,兩個人離得太近,林妧覺得此刻他的氣息讓她心安。
大概直到這一刻,林妧才真正認識了他。
這已經是他們能給對方最深的信任了。
她看著齊硯洲唇上被自己咬出來的那一點血。
「齊叔叔,我剛才咬疼你了嗎?」
齊硯洲挑了下眉:「現在知道心疼了?」
林妧靠過去,舔了舔那個傷口,溫柔的吻了吻他的唇。
「和我說說你的過去,好嗎?」
林妧想知道,在這顆星星照進她的夜晚以前,經歷過怎樣漫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