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Interesting
那晚程景川走後,齊硯洲沒有再問她甚麼。
他把林妧帶去了書房,調出了瀾芯當年沒有對外披露的那部分檔案。
電腦屏幕亮在桌上,林妧一個人坐在那裡看了很久,鼠標停在第一份文件上,卻遲遲沒有點開。
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勇敢。
林妧趴到桌上,臉埋進手臂里,沈默了好一會兒。
「我不要現在看。」
齊硯洲坐在旁邊,甚麼也沒問,只伸手合上電腦。
「好。」
他低頭看她:「出去看星星?」
「不去,冷。」
「那睡覺。」
林妧沒動,齊硯洲俯身把人從椅子里抱起來:「小兔子今天甚麼都不用想。」
半夜林妧其實醒過一次,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看了一眼程景川有沒有給她發消息。
有,他還在說結婚的事情。
「你如果不想回國,婚禮可以放在國外。」
「瑞士、法國,或者你喜歡的地方。」
「結婚以後你繼續留在洲衡也可以,我不會讓你為了婚姻換工作。」
林妧把手機重新扣回床頭。
結婚?
她現在考慮這個幹甚麼。
這一夜折騰得太久,她終於沈沈睡過去。
齊硯洲卻一直沒怎麼睡,臥室里只留了一盞很暗的燈。
他在腦海裡不斷回憶起今晚隔著車窗,林妧的那個眼神。
痛苦,懷疑,還有恐懼。
齊漣剛走的那幾年,他照鏡子的時候,也常常看見這樣的自己。
最親的人死了,哭過一場還不算結束,難熬的是後來。
後來你會無數次想起那一天,想她最後見了誰,說了甚麼,為甚麼沒有告訴你;想如果自己早一點發現,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人死了,時間卻沒有替活著的人把那一天帶走。
齊硯洲仍然不知道當年的真相。
可直到這一刻,他大概看懂了一些從前看不懂的事情。
一個人真正把另一個人看得比命還重的時候,有些選擇,在旁人眼裡是愚蠢,是冒險,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可對她而言,根本沒有第二條路。
林芳當年做的,或許和齊漣做的是同一件事。
女人很奇怪,多情起來,比誰都容易相信一個人;可真到了生死關頭,又比男人果斷得多。
齊漣沒有把最後的希望交給男人。
林芳大概也沒有。
齊硯洲側撐著頭,垂眼看著懷裡睡著的林妧,看了許久,指腹摩挲著她睡熟後的臉。
「Mon petit lapin.」他低聲說:「N’aie pas peur. Les étoiles prieront pour toi.」
「我的小兔子,別怕。星星會替你禱告。」
林妧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剛蒙蒙亮,她翻了個身,一睜眼,就看見齊硯洲撐著腦袋在看她。
「你沒睡啊?」
「睡了。」
「騙人。」
齊硯洲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起床。」
林妧閉上眼睛:「不起。」
「去倫敦。」
她眼睛又睜開了:「倫敦?」
「嗯。」
「去乾嘛?」
「上班。」
林妧揉了揉眼睛:「你上班為甚麼帶我?」
齊硯洲已經把她從被子里撈起來,抱到自己身上,親了親她的頸側。
「因為你也要上班。」
倫敦本來就是洲衡最大的辦公室之一。
European Credit Review、幾個正在推進的項目會,再加上晚上的 LP dinner,足夠填滿他們接下來兩天的日程。
齊硯洲帶她去倫敦,本來也不需要專程為了哪一單交易。
只是林妧不知道,他在倫敦其實有自己的住宅。
洲衡在倫敦運轉這麼多年,他一年不知道要來多少次,他工作期間很少住自己的房子。
對齊硯洲這種人而言,私人住宅是生活的地方,酒店卻更像另一間辦公室。
車子安保、會議室、洗衣餐飲和臨時來訪的客人全部可以在一個系統里解決。
所以這些年,他在倫敦一直住同一家酒店的 residential suite。
酒店所在物業本就是洲衡早年在倫敦收的一筆資產,後來交給酒店集團運營,頂層那套房一直沒有進入普通預訂系統。
下午,兩個人的行程分開。
齊硯洲要去見一個人,Emma把房卡交給林妧的時候,只告訴她行李已經送上去了。
林妧刷卡進去,東西果然都放好了。
她的衣服掛在衣帽間里,電腦和文件已經擺在書桌上,連她慣用的護膚品都被整整齊齊放進浴室。
她只看了一眼自己的臥室,根本沒有研究這間屋子的格局。
齊硯洲臨走前說:「我今天可能不回來。」
林妧自然以為今晚只有自己。
她難得空出幾個小時,一個人去了 St James’s,車停在 Duke Street。
林妧推門走進 The Maas Gallery,空間更接近一間安靜的私人會客室,偶爾能聽見工作人員壓低的交談。
這裡的畫在等少數真正會把它們帶走的人。
林妧慢慢往里走,然後停在了一幅畫前。
Briton Rivière,1880,《Una and the Lion》烏娜與獅子。
畫里的烏娜 穿著白衣,身形纖細得近乎脆弱,而她身邊跟著一頭巨大的獅子。
故事來自斯賓塞的《仙後》。
Una 為了營救被惡龍囚禁的父母踏上旅途,途中遇見了一頭本該傷害她的猛獅,可那頭野獸最終沒有撲向她,反而被她馴服,從此跟在她身邊,成為她的保護者。
畫里最奇妙的地方也正在這裡,真正強大的東西並沒有展示力量。
獅子昂著頭,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林妧看了半天,不知道想到甚麼,忽然笑了。
好像謝承驍,尤其那個臭臉。
林妧越看越覺得像,低頭摸出手機,點開了和謝承驍的對話框。
聊天還停在上周。
謝承驍問她:「跨年回不回國?」
林妧那天大概正在開會,隔了兩個多小時才回。
「不知道,看工作。」
「跨年也工作?」
「資本家不放人。」
「哪個資本家?」
「你同行。」
「那別回了。」
林妧:「?」
「回來還得看你行程,沒意思。」
林妧當時也有點來氣。
「那就不回。」
謝承驍到了晚上,才發來一條「真不回?」
再往後,是第二天中午:「跨年回我家吃飯。」
林妧沒有回,倒不是故意晾著他。
那幾天歐洲幾個項目一起往前推,她點開消息的時候還在電梯里,想著晚一點再說,後來一忙,就徹底忘了。
兩個人隔著手機,脾氣一個比一個大。
林妧彎了彎唇,打開相機,正準備把獅子拍下來發給他。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笑甚麼?」
其實謝承驍比她晚到十幾分鐘。
倫敦辦公室的事情結束得比預計早,他原本只是想在附近走走,經過畫廊時便隨意進來看了一眼。
然後一抬眼,就看見了林妧,她走在前面,沒有發現他。
謝承驍也沒叫她,就這麼隔著幾步,不緊不慢地跟了她一路,看她一幅一幅地看過去,最後停在《Una and the Lion》前。
他也停了下來,看見林妧低頭拿出手機,對著那頭獅子莫名其妙地笑。
謝承驍覺得,這世上的事情實在很奇怪,從前隔著千山萬水,是他在她身上想起一幅畫。
如今他們隔了這麼久沒有見面,兩個人竟然就在這幅畫前遇見了。
林妧轉過身就看見他了。
隔著幾步路的距離,男人頭髮剪的更短了,黑色短款羊絨夾克,裡面是一件煙灰色半高領針織衫,下身是深色牛仔褲和一雙黑色麂皮短靴。
夾克都沒有好好扣上,大概剛從外面進來,肩頭還帶著一點倫敦冬日的寒氣,頭髮也被風吹亂了幾縷。
有一點英倫,但又不怎麼規矩。
她莫名想起《天才瑞普利》里的 Dickie Greenleaf。
耀眼,驕縱,家世好得理所當然。
當然,謝承驍比 Dickie 看起來難惹多了。
林妧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甚至忘了第一時間問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目光從他眉眼一路落到身上,又慢悠悠地轉回來,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謝承驍被她看得挑了下眉:「看夠沒有?」
「沒有。」 林妧答得十分誠實。
謝承驍雙手插兜,笑了一聲,心情莫名其妙好了那麼一點。
林妧笑了笑:「你怎麼在這兒?」
「倫敦辦公室有事。」
其實倫敦辦公室確實有事,只不過事情辦完以後,謝承驍原本就準備去蘇黎世,陳序連後面的行程都已經在安排。
她點點頭:「哦。」
就一個哦?
謝承驍還在想要說甚麼,林妧已經走到工作人員那邊問洗手間在哪。
工作人員替她指了一下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