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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會議主要圍繞首批產業項目的准入機制,以及政府引導基金和三家資本之間的信息邊界展開。
書記和新市長坐在會議桌前端。
兩人搭班子的時間不長。
他履新以後,未來產業新城已經逐漸由他全面接手,書記仍然把著大的方向,卻已經很少越過市政府這一頭直接插手。
書記在S市多年,根基深,對這座城市的人和事都熟;新市長卻是另一種路數,履歷漂亮,來頭背景也很深,這次到S市明顯不是來守成的。
一個佔著位,一個帶著勢。
排序自然有先後,做起事來卻是誰也少不了誰。
書記需要一個能把政府系統真正擰起來的人,新市長初來乍到,也需要書記替他壓住S市這張盤面。
因此這些天兩個人始終客氣,客氣里又各自留著幾分觀察。
新市長剛到任不久,對過去已經形成的項目庫格外謹慎,幾次把話題拉回「項目為甚麼進、誰來評、誰能提前接觸」這幾個問題上。
書記大多數時候沒有打斷,只偶爾補上一兩句。
他看得出來,新市長這是要借產業新城摸一遍S市政府系統的底。
他不反對,新官上任,總得先把賬看明白。
林妧中途提了幾點意見。
一是項目庫按照成熟度分層,不要把「儲備」「接洽」和「擬落地」混在一起;二是政府內部項目資料,和市場化投資機構的項目資料,應該設一道明確的信息牆;三是對真正具有產業協同價值的項目,不必一味追求全部留在S市,可以把研發、總部、中試和製造環節拆開看。
她說得不多,卻恰好點中了幾個真正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新市長聽著,不時點頭。
事實上,他對這個年輕的洲衡副總印象很深。
幾天前路邊那個小學生突然衝出來,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站出去攔車。
那一幕他後來想過幾次,一個人面對孩子時的本能,比會議桌上說多少漂亮話都更難偽裝。
所以今天聽林妧講這些,他心裡其實頗為欣賞。
年輕,腦子快,懂資本,卻沒有那種張口閉口只剩收益率的油滑。記住網址不迷路рō18q s.cōm
書記也抬眼看了她幾次,新市長欣賞她,他看得出來;他之前和林妧交流過,她的確很會說話,不過拋開這一層,這姑娘今天說的幾句話,也確實有東西。
會議中途休息十五分鐘。
臨時會場里暖氣開得不算足,工作人員重新給幾位領導添了熱水。
林妧捧著紙杯慢慢喝茶。
書記從旁邊經過,目光在齊硯洲嘴角停了一下,笑著問:「齊董這是怎麼了?」
齊硯洲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漫不經心地轉著那根棒棒糖。
「昨晚起來沒開燈,磕門框上了。」 他說得從容得很。
書記愣了一下,又看看他嘴角那道怎麼看都不像門框能磕出來的傷,十分有分寸地點了點頭。
「那還是要注意安全。」
「是。」 齊硯洲笑得一本正經。
林妧差點被茶嗆到,她低著頭,把笑壓回去,目光卻已經在人群里找謝承驍。
沒多久,旁邊一把椅子被人「嘩」地拉開,謝承驍坐下來,動靜不小。
林妧偏頭看他,男人今天臉色一直不怎麼好,眉眼壓著,坐下以後也沒看她,只把手裡的會議材料往桌上一扔。
林妧剛想說話:「你——」
工作人員已經過來提醒:「各位領導,會議繼續。」
謝承驍側頭看了她一眼,林妧只好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下午會議進入產業落地部分,討論的是首批企業名單、空間承載,以及核心區之外的產業協同安排。
會議開了不到一個小時,門忽然被推開。
最開始並沒有多少人注意,直到兩名市公安局經偵部門的工作人員,在市政府工作人員陪同下走進來,會議室里的聲音才一點一點停下來。
其中一人走到會議桌旁。
「請問哪位是林妧女士?」
林妧抬起頭:「我是。」
對方出示了證件。
「林女士,我們正在核查遠鴻集團產業園項目的一些情況,有幾個問題需要向您瞭解,請您跟我們回去配合一下。」
遠鴻。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一瞬間,會議室里明顯靜了。
林妧第一反應甚至是莫名其妙。
她坐在那裡沒有動,腦子卻已經極快地把遠鴻從收購前期,到後來的投後整合全部過了一遍,以及她離開謝氏以前簽過的每一份重要文件。
她可以確定,至少在她自己的認知範圍內,她沒有做過任何一件違法的事情。
想到這裡,林妧反而平靜下來。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好。」
林妧把腰背挺得很直。
她不知道出了甚麼問題,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會議桌前端,書記已經皺著眉抬起了頭,新市長也停下了手裡的筆。
「遠鴻?」
這句話是新市長問的,書記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複雜。
只這一眼,新市長就知道他在問甚麼,這是不是前幾天那條線?
新市長看向經偵人員:「甚麼情況?」
陪同進來的市政府工作人員明顯頓了一下,對方顯然也知道這一屋子坐的都是甚麼人,說得十分克制。
「領導,目前只是對遠鴻產業園招商過程中涉及的部分項目資料來源進行核查。林女士此前負責過相關投後工作,我們需要向她瞭解一些具體情況。」
新市長眉頭皺了一下,項目資料來源,他馬上聽明白了。
剛履職期間,他要求重新梳理產業新城歷史項目的時候,確實發現過幾家企業同時出現在S市未公開儲備名單和外地產業園招商資料里。
當時他的批示只有一句:查清楚名單怎麼出去的。
至於後來查到了誰,他沒有過問具體辦案過程,更沒有想到最後會走到林妧這裡。
他看著站在會議桌邊的女孩,一時間竟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材料里那些「信息外流」「利益輸送風險」之類冰冷的字眼聯繫到一起。
但他沒有再說話,該查就查,這是兩回事。
書記同樣沒有出聲,只是神色比剛才沈了幾分。
他現在還不知道遠鴻出了甚麼問題,可他已經知道,今天這件事不會小。
最先走過去的是謝承驍。
「我是謝氏資本董事長謝承驍。」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沈了下來。
「遠鴻是謝氏控股項目,她當時是謝氏派出的投後負責人。你們具體調查甚麼?」
經偵人員看了他一眼。
「謝先生,目前案件還在核查階段,具體內容不方便在這裡披露。如果涉及謝氏,我們之後也會依法向貴公司調取相關材料。」
謝承驍又問:「她現在是甚麼身份?」
這一句問得非常專業。
對方回答:「目前只是配合詢問,不是採取強制措施。」
謝承驍盯著他:「去哪?」
「市局經偵。」
「我跟過去。」
對方沒有立即答應,只道:「您可以到市局。如果後續需要向您瞭解情況,我們會另行安排。」
謝承驍沒再糾纏,因為已經夠了。
幸好不是強制措施或是嫌疑人,可他心裡那根弦一點都沒有松。
遠鴻本來就是謝氏的項目,當初是他拍板拿的,是林妧替他做的投後。
如果這裡面真出了甚麼東西,無論是誰動了手腳,他都不可能讓最後那個名字落到林妧頭上。
更何況,她現在已經離開謝氏。
一個二十多歲的投資人,履歷上如果沾上一筆說不清楚的經偵調查,哪怕最後甚麼都沒有,在這個圈子里都足夠惡心人。
謝承驍臉色越來越難看。
另一側,椅子驟然往後擦了一聲,程景川已經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比理智更快。
林妧卻立刻看向他,輕輕搖了一下頭。
別過來。
程景川腳步停住。
林妧又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這一屋子的人。
書記、市長、政府部門、三家資本,所有人都在看。
程景川當然明白她是甚麼意思,現在她和盛和沒有任何公開關係。
他如果在這種時候走過去,以甚麼身份?盛和董事長?程家的人?
還是她那個根本不能擺到台面上的姑父?
程景川站在那裡,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第一次這麼痛恨他們之間這層見不得光的關係。
她出了事,而他甚至不能理直氣壯地走到她身邊。
林妧看著他,眼神反而很安靜。
沒事,別過來。
一個字都沒和他說,程景川全看懂了。
齊硯洲從頭到尾都沒有起身,但他手裡的棒棒糖已經不轉了,他皺著眉看著林妧。
遠鴻?這個項目他太熟。
當初謝氏為甚麼出到一百一十三億,資產包真正值多少,大客戶遷址之後租金缺口有多大,謝氏準備怎麼靠投後重新把估值做起來——他甚至比很多謝氏內部的人都清楚。
產業導入。
S市。
齊硯洲的眼神忽然沈了一層。
他站起來,走到林妧身邊,只問了一句:「你在遠鴻的時候,碰過S市的項目名單嗎?」
林妧立刻明白他在問甚麼。
「公開的看過。」
「內部的?」
「沒有。」
齊硯洲又問:「招商數據你簽過?」
林妧想了想:「匯總報告簽過,底表沒有。」
夠了,齊硯洲心裡已經大概有了一個方向。
不是交易端,是投後招商端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