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S市協調會1
她理都沒理,直接越過桌上的姓名牌,往對面看去。
程景川正在和書記說話,他已經把外套脫了,隨手搭在椅背上,林妧忽然覺得,這種地方其實很襯他,帶著塵土和現實世界的毛邊。
可程景川坐在那裡,竟然還是很貴。
像一塊玉。
林妧心裡有種自豪感,這是她的程景川。
少女時期的她仰望他,後來她離開他,現在,她終於坐到了和他同一張桌子上。
但這一次,她也隱隱約約希望,程景川,你也看看我。
林妧的視線不知不覺停得有些久。
謝承驍原本還在期待小東西好歹看自己一眼,結果順著她的目光往對面掃了一眼,臉色就淡了。
行,從進門到現在,看都沒看他一眼。
程景川倒是快被她看出花來了。
還說想他?根本就是放屁。
偏偏這是市委的協調會,書記一桌子人都在,謝承驍再不爽,也只能穩穩坐在那裡。
林妧忽然感覺鞋尖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她轉頭看向齊硯洲,眼睛里明晃晃一個問號:「?」
齊硯洲靠在椅背里,神色從容得很,手裡甚至還翻著剛發下來的材料,徬彿桌子底下那只不安分的腳根本不是他的。
他發現了,兔子剛才看程景川的眼神,非常花痴,屁股還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魂卻已經飛到對面去了。
齊硯洲又用鞋尖蹭了她一下,提醒某只小動物收收心,這是開會。
林妧面無表情地把自己的腳往旁邊挪了挪。
謝承驍剛擰開礦泉水,瓶蓋沒拿穩,骨碌一下滾到了桌下。
他皺了下眉,俯身去撿。
桌布下面光線昏暗,林妧今天穿了雙黑色短靴,兩只腳規規矩矩地收在椅子下面。
旁邊,齊硯洲的鞋尖不知道甚麼時候越過了那條無形的界線,正慢條斯理地蹭她,很是曖昧。
林妧往旁邊躲了躲,那只腳跟過去。
謝承驍直起身,把瓶蓋重新擰回了礦泉水上。
還喝甚麼水?他心寒!水也不喝了。
林妧還在看對面的程景川,根本沒注意到他這邊。
謝承驍靠回椅背,沈著臉坐了一會兒,突然把自己的椅子往林妧那邊挪了半寸。
工作人員還在來回添水、調整麥克風,桌腳因為地面不平,碰一下甚至會輕輕晃。
幾個平時坐慣了頂層會議室的人,現在就這麼圍著幾張臨時拼起來的桌子坐下。
書記端起茶杯,看了一圈,倒是很滿意。
地方破一點沒關係,人到齊了就行。
書記是一個很圓滑的人,知道這次地方簡陋,但他可不擔心有誰會對這次協調會的安排不滿意。
你們不是都說要做產業嗎?
那就別在市政府會議室里看PPT,下來看看地。
他其實有三層心思。
第一層,是最表面的務實,S市這個項目已經從規劃進入落地。
所以書記乾脆把會議開在啓動區,讓三家資本第二天直接去看土地、舊廠房、交通節點、產業園邊界。
今天開會,明天現場踏勘,誰再講虛的,當場就露餡。
第二層呢,他在故意壓三家的身份。
這些資本大佬在外面一個比一個有排場,任何一個單獨來S市,市裡都可以給最高規格接待。
但這次書記誰都不慣,沒有程董的套房,沒有謝董的專車待遇,也沒有給齊硯洲準備甚麼國際資本特殊接待。
三家的人統一坐市裡的中巴進去,統一住項目指揮部。
第三層最有意思,書記知道三家已經開始互相較勁了。
現在紙面上分工已經有了,但真正執行的時候一定會撞,所以他根本不想分別見。
他要把三家關進一個地方,讓他們當著政府的面把利益邊界講清楚。
這是第一次真正談怎麼分錢、怎麼分權、怎麼分項目。
不過,林妧發現,這三個男人沒有一點變化,坐得穩穩當當,沒有半點不滿。
好像桌子是不是臨時拼的,椅子舒不舒服,都不是甚麼值得在意的事。
他們平時出入的地方當然比這裡體面得多,會議室在幾十層高樓上,車停在地下,咖啡有人提前送到手邊。
可今天他們談的東西,最後真正落下去,卻不是那些漂亮的數字。
是一條路甚麼時候修通,一所學校能不能按期開門,一家工廠能帶來多少崗位,一個產業園建起來以後,周圍的人是不是願意留下來生活。
資本可以在紙上流動,城市不行,城市最後是給人住的。
所以這裡破一點,好像也沒甚麼。
一座新城值多少錢,從來不只看它能裝下多少資本,也要看它最後能裝下多少人的生活。
林妧坐在那,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蘇黎世的日子太漂亮了,湖邊的別墅,壁爐,遊艇,私人飛機,Moretti莊園裡喝不完的酒,還有那些動輒以億為單位、隔著一張長桌就能決定去向的錢。
在那裡待久了,林妧有時候真的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
可回到S市以後,那種懸在半空里的感覺忽然消失了。
這裡甚至有點破。
不過,去過雲端的人,也得回到地面上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