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齊叔叔?
「回來了?」
語氣自然得像他每天都應該回來一樣。
齊硯洲沒有馬上說話,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其實很陌生。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到一個地方以後,發現廚房裡有人在做中國菜。
S市那次不算,餐廳做出來的東西再好,也終究只是餐廳。
而再往前想,居然已經要想到齊漣。
好多年前,齊漣也會做飯,她做得不算特別好,有時候鹽放多了,有時候又忘記關火。
齊硯洲小時候還嫌棄過,後來想吃,也吃不到了。
「齊叔叔。」
林妧這句稱呼一下把他從記憶里叫回來。
「吃不吃?」
「吃。」
林妧挑眉。
今天這麼好說話?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暗暗觀察齊硯洲。
這個男人平時挑剔得很。
酒喝甚麼年份,咖啡甚麼豆子,牛排做到甚麼程度,都有自己的一套習慣。
結果今天居然甚麼都沒評價。
林妧終於忍不住:「不好吃?」
「還行。」
「還行是多少分?」
齊硯洲優雅地夾了一塊排骨,笑了笑。
「能吃第二頓。」
林妧:「……」
謝謝您,真是很高的評價。
她低頭吃了兩口,忽然發現齊硯洲已經把那盤糖醋小排吃掉不少。
飯後,剩下的那些交給傭人處理,她端著杯水去了外面。
蘇黎世湖的夜晚很安靜,她抬起頭,正好看見月亮。
那一瞬間,她毫無預兆地想起程景川。
程景川就是她的月亮。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經常看月亮。
後來兩個人真正分開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不太喜歡月亮。
身後傳來腳步聲,齊硯洲也出來了。
他點了根煙,站到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林妧忽然想起來,再不久就要過年了,於是她問:「齊叔叔,你過年回哪裡?」
齊硯洲看著湖面,吐出一口煙:「哪裡都可以。」
「甚麼意思?」林妧轉頭看他。
「在哪兒就在哪兒過。」
林妧皺了皺眉:「你沒有家人嗎?」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之前齊硯洲確實曾經和她說過,他沒有家人。
那時,她以為他只是沒有結婚,現在看來,他和她一樣。
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可以回。
而且,齊硯洲的私人世界乾淨得有些反常。
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屬於「家庭」的那一部分,從這個男人的人生里整個擦掉了。
林妧沒有繼續問。
這些年她在紐約讀書、工作,回國以後又輾轉不同的地方。
房子她有,林遠山給她留下來的東西,足夠她這一輩子都不至於無處可去。
朋友呢?真要數起來,也有。
只是林妧這個人,從來沒有把友誼放在人生最重要的位置。
她可以和人相處得很好,可以熱鬧,可以漂亮地融進任何一個圈子,卻很少真正依賴誰。
至於喜歡她的人,那就更多了。
所以這些年,她其實從來不缺地方去。
可如果有人突然問她,過年回哪裡?
林妧其實也會停頓一下。
因為真正構成「家」的,從來不是房子,是人。
她曾經擁有的那些人,也已經一個一個不在了。
林妧重新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那你跟我差不多。」
林妧說得輕描淡寫,甚至還衝他笑了一下。
齊硯洲看了她一會兒,兔子已經重新去看月亮了。
林妧不知道的是,這句話其實並不準確。
他們確實很像。
但齊硯洲並不是沒有家人。
只是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還活著。
而活著的那些,從來沒有成為過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