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引誘
天蒙蒙亮,林妧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海裡反復回響齊硯洲的那句「是嗎?」
說起來,程景川和齊硯洲其實差不了幾歲。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些失神。
她不願繼續想下去,今天是鏈主企業閉門協調會的第一天。
林妧洗漱完畢,換上一套米白色職業裙裝,將頭髮束起,最後看了一眼手機。
倒是新聞客戶端推送了一條本地財經快訊。
《涉嫌違規生產特殊精神類中間體,華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被多部門聯合立案調查》
林妧點了進去。
新聞稱,該企業涉嫌違規流轉部分具有中樞神經作用的化學原料,相關生產車間已被查封,公司負責人被依法帶走調查,多家合作機構宣佈終止合作,企業股票開盤即跌停,市值蒸發近百億元。
林妧靜靜看著屏幕,她幾乎不用猜,都知道這是謝承驍的手筆。
謝承驍在歐洲,而今天S市這一局,她要替謝氏坐穩。
這場鏈主企業閉門協調會,比林妧預想中更加漫長;整整一天,會議室的大門幾乎沒有打開過。
上午,市招商主管部門圍繞產業新城規劃、產業鏈佈局以及招商節奏,對未來五年的重點方向進行了進一步說明;下午,則由各資本分別與S市本地重點企業展開閉門交流。
林妧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她跟著周啓明連續見了數家本地企業,每一家企業的技術路線、融資需求、擴產計劃以及上下游協同能力,她都認真記錄下來,不時與謝氏團隊低聲交換意見。
會議結束時,已經臨近傍晚。
林妧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才發現窗外的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她拿起手機,準備回酒店整理今天的會議紀要。
剛走出會議中心,林妧忽然聽見一陣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她下意識停住腳步,循聲望去。
門前的噴泉旁,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眼眶哭得通紅,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茫然地四下張望。
走丟了嗎?
林妧眉頭微蹙,沒有絲毫猶豫,邁步朝那個孩子走了過去。
她緩緩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
「姐姐……」
小男孩抽噎著伸出兩只小手,怯生生望著她。
林妧微微一怔,很快便笑了。
「抱抱?」
小男孩點了點頭,她彎下腰將孩子抱了起來。
「沒事,姐姐帶你去找爸爸媽媽。」
S市的秋天很寂寥,秋風吹過,差點吹掉齊硯洲正燃著的煙頭。
他站在不遠處,看見了林妧。
太陽已經西沈,對面的林妧微微低頭,給懷裡的小孩拍著背,噴泉揚起細密的水霧,落在她和懷裡的孩子身上。
林妧側身,正準備朝大廳服務台走,視線剛好對上齊硯洲。
四目相對的瞬間,噴泉的水柱轟然升起,漫天水霧折出一彎淺淺的虹。
齊硯洲衝她笑了笑。
林妧眨了眨眼。這種企業閉門交流,用不著他親自來吧?
她抱著小孩就往大廳走。
齊硯洲望著她的背影,小孩正埋在她頸側,小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
他想深深吸一口煙,卻發現煙頭不知被吹散到哪裡,他索性把煙丟了。
那個女人也曾這樣抱過他。
在無數道冷漠的目光里,把他護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對他說:「別怕。」
已經過去很多年,他早就不是少年人了。
這些年,已經很少有甚麼人或事,能夠真正讓他的內心掀起波瀾。
他的母親,在他十七歲那年就死了,至於為甚麼會死……齊硯洲從來沒有忘記。
大多數人相信,人死後的去處無非天堂和地獄。齊硯洲不相信天堂的存在。
而程家對他來說,不是人間。
恨嗎?
少年時的恨,像一場燎原大火,幾乎燒盡了他所有的血氣。
只是這些年下來,恨這種情緒好像也變得麻木。
漫長的恨意像是一場永遠不會下完的雪。
他的心已經冰封了太久太久。
他也早就做好準備,在這場漫無邊際的白雪裡,過完自己的一生。
林妧幫小男孩聯繫上家人,又陪著他等到父母匆匆趕來,這才轉身離開。
剛走出會議中心,她站在門口,做了幾個舒展手臂的姿勢。
那個小男孩體重不輕,剛剛一路抱過來手臂有些酸脹。
她上扭扭身子,下扭扭屁股,還沒等整套復健運動做完,就又聽到左邊傳來一聲笑。
她嚇了一小跳,身子往右一拐。
那只原本已經恢復的差不多的腳踝再次扭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瞬間襲來。
「啊......
她痛呼出聲,眼裡瞬間湧上淚花。
齊硯洲立刻邁步向前。
其實他也不是故意的,看她放鬆鍛鍊的姿態覺得很有意思,並沒想要嚇她。
「抱歉。」
他蹲下身,手直接托住她的腳踝,低聲問道:「很疼?」
林妧神情複雜地看著這個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到底想乾嘛?莫名其妙出現在她面前,沒事兒笑甚麼笑?嚇了自己一跳還要順手再吃個豆腐?
「放手。」林妧抽了抽鼻子。
忙活了一整天,她現在很累,實在沒有精力再和齊硯洲周旋。
齊硯洲直接把她打橫抱起。
林妧一驚,開始亂動,「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齊硯洲低頭看了她一眼,徑直走向路邊停著的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他俯身將她放進後座,自己也隨之坐了進去。
「去最近的醫院。」
前排司機應了一聲,車輛緩緩駛離會議中心。
「送我回酒店。」
林妧立刻開口,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
開甚麼玩笑?她忙了一整天,現在只想回酒店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上一覺。
齊硯洲突然側過身。
林妧立刻整個人都縮到了車門邊,雙手抱著包,一臉警惕地望著他。
好像在說——你別過來。
齊硯洲靜靜看了她幾秒,笑了一下。
她還是這麼戒備。
「我看起來很像壞人?」
林妧想說,沒錯,你看起來像那種超級大反派。
「齊董,麻煩送我回酒店。」
齊硯洲沒有再堅持,他優雅地靠回椅背,主動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