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到訪&削梨
林妧做了一個噩夢。
夢里,她躺在一口漆黑的棺材里,四周站滿了送行的人。
爸爸、媽媽、姑姑,甚至還有程景川。
所有人臉色慘白,面無表情,像鬼片里的僵屍一樣,靜靜地望著她。
最後,程景川緩緩走到棺材前,伸手推開棺蓋。
她猛地坐起,驚叫出聲:「姑父!」
可惜,坐在床邊的不是程景川,而是謝承驍。
他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眼底泛著淡淡的血絲,顯然一夜沒睡。
尤其那張臉,本來就不白,此刻沈得厲害,看起來更黑了。
林妧頭疼得厲害,努力回憶著昨天發生的一切。
醫院?她記得那杯有問題的酒,記得自己倒在謝承驍懷裡,再後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目前看來,她還活著。
呼……沒死就好。
嗓子乾啞得厲害,她靠在床頭,聲音沙啞:「水……」
謝承驍一言不發,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林妧接過喝了幾小口,喉嚨終於舒服了一些。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禮服已經換成了病號服。
應該是護士換的吧,謝承驍……應該還不至於趁人之危,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想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是不是很醜。
她剛想開口,讓謝承驍幫自己從包里拿個小鏡子,謝承驍忽然一把拉過椅子坐下,動靜搞得很大,把她嚇了一跳。
謝承驍沈著臉,心裡其實想了很久第一句話該說甚麼。
罵她?還是問她和程景川到底是甚麼關係?
算了,好不容易醒過來,先問問她昨天具體發生了甚麼。
還沒開口,林妧已經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一臉認真地顫聲說道:「謝董……你怎麼變成煙囪了?」
謝承驍:「……」
他現在很想掐她的臉!
林妧笑了笑,安慰道:「我沒死,不用擔心。」
她還敢說!
謝承驍抬手,毫不客氣地捏住她的臉頰,用力掐了一下,沈著臉道:「你知道酒有問題,還敢喝?」
林妧平靜地揉著自己的小臉:「那種情況下,喝下最好的處理方式。」
謝承驍還是想教育她幾句,卻聽到林妧嚴肅道,「我想起來那個侍者原本走的方向是去洲衡那一邊。」
謝承驍目光驟然一凝,「確定?」
林妧點點頭,那個侍者在書記兒子過來之前,眼睛一直看著的是齊硯洲那個方向,但是因為書記兒子突然經過,打亂了整個傳酒路線,於是酒最後到了她的手裡。
就在這時,陳序打了電話過來,謝承驍接起電話,聽了不到半分鐘,臉色便沈了下去。
掛斷電話後,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林妧抬眸看著他,「怎麼樣?」
她也想知道,到底是誰,讓自己平白遭了這場無妄之災。
胃里直到現在還泛著酸意。
「那一段監控壞了,侍者也不見了,只找到一個和那個侍者交接酒盤的服務員。」
謝承驍眉頭皺地緊緊的。
對方動作太快了,看來,是有人提前準備了。
是誰?
林妧覺得很有可能是齊硯洲,昨晚他離得並不遠,如果整個過程他都看在眼裡,那麼現在,他應該已經知道,那杯酒原本要送到的人是誰。
以齊硯洲的能力,這一點不難查出來,真正難查的是誰把藥放進了酒里,又是誰在背後安排了這一切。
兩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裡讀懂了同一個意思,這件事,到這裡還沒有結束。
門口被敲響,是一個小護士,紅著一張臉支支吾吾地開口,「謝先生,門口有位先生...」
她話還沒說完,齊硯洲手裡捧著一籃子水果站在門口,微笑著朝護士示意。
林妧警惕地看著門外,嘴角已經掛起職業性微笑。
他來幹甚麼?站在齊硯洲的角度,他完全可以裝不知道。
謝承驍起身走過去,「齊董,有事?」
他也不會覺得齊硯洲此刻出現是出於甚麼愛心。
齊硯洲依然站在那裡,「聽說昨天林經理出了意外,市裡領導都很關心,他們已經在處理,讓我先過來看看林經理。」
噢,林妧聽懂了,是市裡借齊硯洲,先向謝氏遞個態度。
其實昨天夜裡,鄒謙已經代表謝氏向市裡遞了話:謝氏的人在政府組織的晚宴上出了事,這件事,謝氏需要一個交代。
市委書記幾乎一夜未眠,除了酒是自己兒子遞的之外,還有更多的原因。
別人或許只看到一場宴會上的意外,他卻很清楚,這件事真正影響的是整個S市的信譽。
S市未來產業新城是省裡重點推進項目,謝氏資本又是最重要的潛在合作方之一,未來產業基金後續的產業投資和並購整合,都需要資本持續投入。
如果因為這件事,讓謝氏認為S市投資環境混亂、安全保障不足,影響的絕不會只是眼前一個項目。
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傳到省裡,性質就不再是一次接待失誤,而是足以影響重大項目推進的政治風險。
幾乎是鄒謙掛斷電話的後一秒,市委書記當場把兒子叫過去,劈頭蓋臉就是一句:「逆子!你昨晚都做了甚麼!」
書記兒子卻仍是一頭霧水,他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只知道他請一個漂亮的女人喝了一杯酒。
平息怒火後,市委書記也認真考慮過是否親自去醫院探望林妧。
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登門致歉,但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此時事件尚未調查清楚,他作為市委書記過早出面,反而容易讓事情進一步升級,也等於變相承認政府接待存在重大失職。
於是,他需要一個既能代表善意,又不會讓局面變得更加敏感的人先走這一趟。
盛和資本正在參與項目競爭,不適合出面;政府官員更不能貿然前往。
反倒是洲衡資本,沒有地方利益牽連,也不是政府過往既有的合作方,身份相對中立,而齊硯洲作為此次產業大會的重要嘉賓,無論身份還是立場,都最合適。
於是,市委書記親自給齊硯洲打去了電話,齊硯洲聽完,幾乎沒有猶豫便答應了。
對外,這是替政府遞一個台階,緩和謝氏的不滿;可只有齊硯洲自己知道,這不過是一個順理成章走進病房、見林妧一面的理由。
他原本就打算來。
謝承驍也瞬間明白了,他語氣客氣而疏離。
「勞煩市裡領導掛心了。林妧已經脫離危險,醫生交代需要靜養,我會代她向各位領導表示感謝。」
既表達了謝意,也等於下了逐客令。
齊硯洲卻像沒聽懂似的,依舊站在門口,唇角噙著笑:「謝董誤會了。」
「市委書記特意交代,讓我務必親自看看林經理,確認她身體無礙,也算讓我回去有個交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總不好讓我連病房都沒進去,就這麼回去。」
兩人四目相對,一個笑得溫和,一個神色平靜,誰都沒有退讓半步。
病房裡的空氣,無聲僵持了幾秒。
林妧忽然開口:「謝董。」
她抬眸看向謝承驍:「既然齊董也是受人之托,總不能讓他白跑一趟。」
她又轉頭看向門口:「齊董,請進吧。」
謝承驍想想也是,側開身子讓他進來,過三分鐘就趕他走。
齊硯洲進來後先將水果放到一旁,目光落到林妧身上,笑意依舊:「林經理,看起來恢復得不錯。」
林妧點點頭,「勞煩齊董掛心。」
恢復的不錯?這是嫌自己命大?
「應該的。」齊硯洲語氣平靜,「畢竟,這件事和我也有一點關係。」
謝承驍眸光微沈。
齊硯洲卻沒有繼續,而是看了一眼病房裡的護士,護士趕緊轉身離去,病房裡頓時安靜了幾分。
齊硯洲這才望向謝承驍,神情依舊客氣:「謝董。」
「有幾句話,我想單獨和林經理說。當然,如果林經理覺得不方便,就當我沒提。」
謝承驍望向林妧。
正好,林妧也想知道齊硯洲到底想和她說甚麼。
她覺得一定不是甚麼感謝她替他躲過一劫之類的話,而且,他今天一定不會只是替政府來看她。
他既然借著這個機會來了,就一定還有真正想說的話。
於是她輕輕點頭:謝董,我沒事。你先出去一下吧。
人走了,門還是開了一條縫,齊硯洲沒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