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赴約
謝承驍忽然低聲笑了一下,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她。
「林遠山教過你這些?」
聽到父親的名字,林妧神色微變。
他在查她。
可真正教會她這些的人,並不是父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她不過十幾歲。
林氏咨詢已經破產,父親終日奔波於債務和官司之間。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來一家曾經風光無限的咨詢公司,也會在資本洪流中轟然倒下。
也是從那以後,她開始瘋狂看商業新聞,研究上市公司、並購案例和資本市場。
那天晚上,姑姑林芳和姑父程景川來家裡吃飯。
飯後,大人們在客廳聊天,林妧卻抱著一摞厚厚的並購案例,坐在餐桌前一頁頁翻著,連水果都忘了吃。
林芳路過時,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資料,忍不住笑了,「才十幾歲,就研究這些?」
「別人這個年紀看小說、追明星,你倒好,天天抱著上市公司公告。」
她笑著搖搖頭,「也不知道隨了誰。」
一直坐在沙發上的程景川聞言,抬眸看了林妧一眼。
他放下茶杯,走了過來,「小元寶在看甚麼?」
林妧立刻把資料遞給他,「一個收購案。」
她指著其中一頁,有些疑惑地問:「姑父,我不明白。投資人既然認可這家公司,為甚麼還要重新談條件?」
程景川接過資料,目光掃過幾頁,神色平靜,「你覺得,他們在談甚麼?」
林妧認真想了想,「估值。」
程景川輕輕合上文件,淡淡笑了一下,「這是大多數人的答案。」
他把資料放回她面前,緩緩說道:「價格永遠只是交易的結果,真正決定一筆交易的,是控制權。」
林妧愣了一下,認真望著他。
程景川繼續說道:「如果一家企業已經證明,它有能力賺錢,投資人通常不會為了幾千萬、幾個點的估值反復糾纏。可如果創始人已經證明,他會為了自己的利益,隨時改變承諾。」
「那麼投資人下一步考慮的,就不是價格,而是誰擁有最後的決定權。」
他說著,隨手拿起桌上的紙巾,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董事會結構圖。
「董事會席位、重大事項否決權、分期交割、業績對賭……這些,本質上都不是為了壓價,而是為了約束人。」
林妧聽得入神。
程景川看著她眼裡的思索,眸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贊許。
他很少對晚輩說這麼多,可眼前這個小姑娘不是在背概念,她是真的在思考。
程景川收起紙巾,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記住。資本最怕的,從來不是虧損,而是把命運,交給一個不受約束的人。」
*
泳池邊。
林妧收回思緒,迎上謝承驍探究的目光。
片刻,她收斂了心神,「他教過我,投資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公司暫時虧損。而是管理層認為,規則只在對自己有利時才需要遵守。」
謝承驍注視著她,片刻後,淡聲道:「你比劉明更瞭解他現在面對的是甚麼。」
林妧沒有因為這句話流露出任何喜色,「我瞭解,不代表我會替您說服他。」
「你今天不就是來做這件事的嗎?」
謝承驍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看,他突然覺得自己乏味的生活有一個林妧或許會增色很多,至少人漂亮,看著心情就好。
「我來,是為了讓交易繼續。」
她回答得十分坦然。
「華晟需要謝氏,謝氏也仍然需要華晟。既然雙方都沒有退出,就沒有必要讓一場可以解決的分歧,最終變成交易破裂。」
謝承驍靠向椅背,視線落在她身上。
「你站在哪一邊?」
林妧微微一頓。
這句話問得並不單純。
他或許是在問,她是否願意幫助謝氏更快地拿到想要的交易條件;也或許是在問,當這筆交易結束以後,她是否願意真正走到他這一邊。
也就是換一個位置,進入他的體系。
於是她微微一笑,「在交易完成以前,我站在項目這一邊。」
這是最安全的答案,也是最誠實的答案。
謝承驍看了她許久,才緩緩道:
「那就看劉明,願意拿多少權力,換這筆交易繼續。」
這不是明確的條款,卻已經足夠。
林妧終於確認,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謝承驍不會輕易降低華晟的估值,也不會在表面上奪走劉明的控制權。
他真正要做的,是在原有交易結構中加入一套足以約束創始人的治理機制——讓劉明仍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僅憑個人意志決定公司的方向。
遠處傳來車輛駛過林蔭道的聲音。
林妧抬眼望去。
一輛黑色轎車正沿著球場邊緣緩緩駛向主別墅。
劉明終於到了,比原定時間晚了四十七分鐘。
謝承驍看了一眼腕表,神情平靜,「劉董很忙。」
林妧聽得出那句話里的深意。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替劉明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今天是週末,劉董今天上午專門陪劉太太去美容院。」
謝承驍笑。
她真是說謊不打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