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與告別
邱心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對不起,尼爾斯,我們分手吧。」
尼爾斯沈默著。他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微微倒吸了一口氣。在一周前他已有預感,從她突然請假要去「處理家事」,到今晚她回來後的反常,以及她中指上那枚戒指。他只是沒想到,這個時刻來得比他想象的快許多。
沈默了十幾秒,他盡量平靜地問:「為甚麼?」
邱心妍低下頭,不敢面對他的目光。她的手在桌下緊緊握住,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說出口:
「因為……我背叛了你。」
尼爾斯再次沈默。看著她,目光沒有譴責,沒有憤怒,只有深沈的平靜。
邱心妍不敢抬起頭,強迫自己說下去:「這一周,我去了夏威夷,找我的哥哥。他不僅是我的哥哥,還是我從小深愛的男人。我們彼此相愛,在夏威夷……已經成為了夫妻。」
尼爾斯再次倒吸一口氣。他終於明白她右手中指上那枚鉑金戒指的意義,他看著她的臉,燭光下,她臉頰有淚痕閃爍。
活到三十七歲,他知道世上有各種超出常規的關係。但他從未想過,這類禁忌會離自己這麼近。他一時間無法將那位純潔明媚的雛菊女孩與「亂倫」聯繫起來。
他甚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邱心妍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淺藍色的毛衣領口,留下深色的圓點。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有多殘忍,多不堪。
她流著淚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哽咽著說:「對不起,尼爾斯,我是一個很壞的女人,你可以罵我,可以侮辱我,是我傷害了你。」
尼爾斯看著她的眼淚,仍然沈默著。過了良久,他才低聲說:「不,你不是壞女人,你只是病了。而你的哥哥卻跟你一起病。」
邱心妍流著淚搖頭。她知道尼爾斯無法理解她和林鈞宥的感情,她不想多解釋,因為任何解釋只會顯得更加蒼白。
她聲音哽咽:「這是我們共同的選擇。」
尼爾斯看著燭光映著她的淚光,聲音仍然平靜:「你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你們的母親知道嗎?」
邱心妍點頭,又搖頭:「我哥哥已經回家去跟母親坦白了,我想母親會同意的,她知道我們已相愛十幾年。」
尼爾斯更是覺得不可思議。他無法想象一個母親會同意自己的兒女成為戀人、夫妻。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再次沈默。
邱心妍擦掉臉上的眼淚,聲音努力保持平穩:「明天,我將發辭職郵件給勞拉,按事務所流程離職。」
尼爾斯看著她:「因為我嗎?」
邱心妍搖搖頭,又點點頭,淚水再次湧出:「我無法再面對你,我虧欠你。」
尼爾斯長長嘆息了一口氣。那嘆息里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遺憾和一絲疲憊。他認真地看著她。
「不,你不虧欠我。因為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直到上周之前,你都是真誠的。」他的聲音平緩而清晰,「我們一起騎行,滑雪,徒步,划船,看楓葉……所有這些簡單快樂的事,那些美好時光,都是真實的。」
邱心妍咬著嘴唇,淚水無聲地流下來。是的,那些時光都是真實的。惠斯勒的雪,斯坦利公園的楓葉,海邊的騎行,森林的徒步,公寓的烹飪……那些都是真實的快樂,真實的溫暖。
尼爾斯繼續說:「雖然結果讓人遺憾,但過程已足夠溫暖。所以,你無需對我感到虧欠,因為你曾溫暖過我的人生。」
這句話讓邱心妍哭得更加無地自容。他的包容,他的溫柔與理解,此刻都像刀子一樣割在她心上。她寧願他罵她,恨她,這樣她的愧疚感或許會輕一些。但他沒有,他只是平靜地接受,甚至還在安慰她。
尼爾斯看著她哭泣的樣子,雖然心疼,但他知道他越安慰,她心理的愧疚感就越沈重。於是他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平靜地看著她,等她這陣哭泣慢慢平息。
過了幾分鐘,邱心妍的哭聲漸漸停歇,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她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尼爾斯說:「明天開始,你把你手上的工作交接給克洛伊,我會跟克洛伊打招呼。沒有意外的話,你下週五就可以離職。」
按照事務所規定,初級設計師提交辭職信後,離職流程需要兩周。作為她的直系上司,他可以決定她的離職時間。他知道她想盡快離職,為了不再面對他。讓她提前一周離職,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邱心妍流著淚點頭,然後起身。走向曾經兩人共同的臥室,開始收拾她的物品。
尼爾斯想幫她,但想到這個時候不幫最好。他於是起身,沈默著開始收拾餐桌。將餐盤、刀叉、酒杯收去廚房水槽,一件件清洗。
邱心妍在臥室里再次抹掉臉上的眼淚,打開她搬來時用的行李箱,到衣櫃前開始收拾她的衣服。一件件衣服從衣架上取下,折迭整齊,放進行李箱里。她的動作很快,但也很仔細,像在逃離,又像在做最後的告別。
十幾分鐘後,她的物品裝滿了兩個行李箱,她合上箱子,拉上拉鍊。將行李箱立起來時,她的身體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落地窗前的雛菊盆栽上。那盆雛菊原本放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她不在的這一周里,不知何時被尼爾斯移到了臥室窗前。她深吸一口氣,果斷移開目光,推著行李箱離開臥室。
尼爾斯已經收拾完餐桌和廚房,正站在客廳中央。看到她出來,他沈默地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桿。一手拉一個,走向門口。邱心妍拿起沙發上的隨身小包,轉身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到達地下車庫,尼爾斯幫她把兩個行李箱搬上豐田後備箱。箱子有些大,需要調整角度才能放進去,他仔細擺放好,固定,然後關上後備箱。
分別時刻來臨。
邱心妍再次湧出眼淚。她看著尼爾斯,想說些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千言萬語,最終只剩下一句哽咽的:「對不起……」
尼爾斯下意識想幫她擦眼淚,手剛要抬起,卻又不動聲色地放下。他不能,這個動作太過親密,而現在,他們已經不是戀人。
他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溫柔而克制:「小心開車。」
邱心妍哭著點頭,轉身走向駕駛位,打開車門坐進去。她抽出車上的紙巾,給自己擦眼淚。眼淚擦乾後,深吸一口氣,啓動車子,駛離。
在轉彎前,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尼爾斯還站在原地,一米九的身影在車庫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獨立而孤單。他安靜地站在那裡,目送著她的車離開。
邱心妍的眼淚再次湧出來。她移開目光,強迫自己看向前方。車子轉彎,駛入坡道,尼爾斯的身影在後視鏡中消失。
白色豐田駛出地下車庫,匯入溫哥華夜晚的車流中。
尼爾斯在原地站了一會才轉身,走向電梯。
回到公寓里,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公寓如此空蕩。客廳寬敞,但沒有了她的身影;廚房整潔,但沒有了兩人一起做飯的溫馨;餐桌乾淨,但燭杯和花瓶還留在那裡,提醒著剛才那場最後的晚餐。
而他的內心,也徬彿缺了一塊。
他回到臥室里。裡面已經沒有她的物品,衣櫃空了一半,梳妝台上的化妝品不見了,浴室里她的洗護用品也消失了。只剩下落地窗前那盆他送給她的白雛菊,還孤單地留在那裡。
他坐在床邊,望著那盆雛菊,一動不動。
再過三四個月,雛菊還會盛開。但他已經失去了他的雛菊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