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繁花

五月十四日，週五下午。

下班時，邱心妍找藉口沒有和同事們一起離開，而是刻意留下，等著最後離開的尼爾斯。尼爾斯走出辦公室，看到她還在工位上，兩人相視一笑。

邱心妍起身走向他，兩人並肩走向電梯。尼爾斯微笑問：「明天我需要幾點赴約？」

邱心妍說：「晚飯前就可以，等會我把我家的地址發給你，我會今晚提前回家。」

尼爾斯開玩笑說：「我需要做甚麼心理準備嗎？」

「不需要。」邱心妍笑著，「我的母親是一位很擅長與人愉快相處的女士。」

「你的哥哥呢？」

「事實上，我的哥哥不與我們生活在一起。我還沒出生我父母就離婚了，哥哥跟隨父親在香港生活，我跟隨母親在溫哥華生活。我哥哥上週末來陪母親過了母親節，因為工作有事，提前離開了。」

尼爾斯開玩笑說：「很遺憾，我還想見見你的哥哥，問問他，你是否是個跟屁蟲。」

邱心妍笑起來：「以後你會有機會見到他的，但你不會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兩人走到電梯前，電梯剛好在叄樓。他們很快下了樓，在停車場道別後，各自開著車離開。

邱心妍的白色豐田沒有駛向耶魯鎮的公寓，而是直接駛向溫西的家。她答應過母親，週五晚上回家吃晚飯。這個週末她會待在家裡，直到周日晚上才回公寓。她打算多點時間與母親相處，彌補上周母親節提前離場的遺憾。

※

第二天，週六，五月十五日，邱心妍的二十四歲生日。

她睡足了精神起床，洗漱後下樓與母親一起吃早餐。

邱蕙微笑著問：「尼爾斯有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我預約了西餐廚師，今晚的晚餐陳玲和廚師一起準備。」

邱心妍笑了笑說：「我沒有問他。不過，他應該不挑食。」

邱蕙點了點頭，溫柔地笑著：「媽媽訂購了一些鮮花，晚些會送過來，今年的生日就以鮮花為主題。」

邱心妍微笑：「謝謝媽媽。」

她想到自己已經兩年沒有在家跟母親一起過生日了，二十二歲四月她去了香港，生日在香港度過；二十叄歲生日時，她因與母親疏離，甚至忘記了自己的生日。在二十一歲生日之前，母親每年都會為她準備滿滿的儀式感。今年，這項儀式不僅恢復了，還多了一位見證她二十四歲生日的朋友，尼爾斯。

吃完早餐後，邱心妍陪著母親坐上奔馳車，司機載著她們開往列治文的靈岩山寺。

母親說，按照中國的說法，她今年二十四歲是本命年，所以要在生日這天帶她去寺廟祈福，祈求她平安、健康、順遂。

邱心妍從小在溫哥華長大，並不懂中國的「本命年」說法，但她尊重母親，順從地陪她去。

到了靈岩山寺，母女倆一起虔誠地燒香許願。

邱蕙年輕時從來不信神佛，只信自己。但自從去年得知自己的私密被女兒發現後，很長一段時間她沈溺在放縱墮落中，每夜約多名應召男自我懲罰。直到有一天，她的身體終於承受不住，暈了過去。她得了急性盆腔炎和宮頸炎，在醫院住了兩周。

身體康復後，她無意間聽說靈岩山寺許願很靈驗，於是某一天她戴著口罩，跪在佛像前懺悔，並許願女兒能原諒她，母女能和解。

後來，母女關係真的緩解了許多。於是她開始常常到靈岩山寺，每當想念女兒時，就到寺里燒香拜拜，為女兒祈福。

如今母女之間的隔閡已經越來越小，邱蕙心中感恩，她在心裡祈願二十四歲的女兒無病無災，平安順遂。

邱心妍見母親閉上眼睛虔誠許願，她也閉上眼睛，虔誠地許願：希望媽媽和哥哥身體健康、平安順遂；希望哥哥能盡快放下禁忌情感，和欣文姐幸福安康；也希望媽媽能發展健康正常的戀情，不再需要那些……不正常的關係。

兩人許完願，在寺內慢慢走了一圈，邱蕙以女兒的名義捐了一筆香火錢，又和女兒吃過齋飯午餐，才一起乘坐奔馳車離開。返回溫西的家中，準備晚上的生日晚餐和儀式。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程的路上，五月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明媚而溫暖。

邱蕙看著身旁的女兒，輕聲說：「妍妍，媽媽很高興你今天能陪我來。」

邱心妍轉過頭，對母親微笑：「我也很高興，媽媽。」

這是真心話。看著母親虔誠許願的樣子，看著她在寺廟里平和安詳的神情，曾經那些複雜情緒都已慢慢沈澱下去。她知道母親有很多面：那個在床上放縱的女人是真的，那個在廚房溫柔做飯的母親是真的，這個在寺廟虔誠祈福的女人也是真的。人就是這樣複雜，而她，也在學習理解和接納這種複雜。

「妍妍，尼爾斯是個怎樣的人？」邱蕙聲音溫柔。

邱心妍想了想，回答：「他作為上司時，工作很嚴格，但私下很隨和，他帶我騎行，教我滑雪。他很獨立，也很尊重別人。」

邱蕙點點頭，微笑著說：「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人，媽媽很期待見到他。」

「你會喜歡他的，」邱心妍微笑著，「他……讓我成長了許多。」

這句話讓邱蕙的眼神更加柔和，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我的妍妍，真的長大了。」

邱心妍的手沒有閃躲，握住了母親的手。

回到家裡，花店送來的鮮切花已擺滿了客廳、樓梯和餐廳，各種顏色的玫瑰、鬱金香、繡球、芍藥、香豌豆、洋桔梗等，散髮著馥郁的花香。客廳的落地窗前，鋼琴旁的花籃上，還用花朵與綠葉拼成了24兩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