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
六座鐵質枝形吊燈從高處垂下來,每一根燭臂上都插滿了新換的蜜蠟蠟燭,宴會廳的長桌從廳首一直排到廳尾,桌面上每隔兩步就立著一隻水晶花瓶,插著王室溫室精心培育的白玫瑰和晚香玉。
溫妮站在側門入口,手裡攥著一卷禮單,侍女們端著銀盤在桌間穿梭,溫妮的目光從桌面上掃過去,接著快步走過去,推著杯底將有些傾斜的酒杯扶正。
第三席的餐巾換過了嗎?溫妮直起身,側頭問身後的侍女,王后殿下吩咐過,亞麻色要換成銀線繡邊的。
侍女應聲快步走了,溫妮又掃了一圈桌面,確認每一套餐具的間距都一致了,轉身離開,腳下踩過走廊地毯,最後在王后寢室外停住,敲了兩下門,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模糊的進,才推門進去。
凱瑟琳站在等身高的銅框鏡子前,侍女正將最後一顆祖母綠墜子扣上她耳垂,和她身上那件深綠色禮服極為相襯。
她看著鏡子里,有一瞬間的恍惚。
自己身上這件深綠色禮服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條裙子,也是類似的顏色,只是沒有她此刻的款式穩重,領口繡著珍珠,可十四歲的她格外喜歡,舉著它在鏡子前面比劃個不停,那時的她以為那是她走進一個嶄新的世界,殊不知卻是失去一切的開始。
銅紅的捲髮被侍女用象牙梳輕輕攏到一側,發尾搭在肩前,露出修長的脖頸,一條繁重的項鍊繞過頸間,墜著一顆水滴形的綠寶石,恰好嵌在鎖骨的凹陷處。
凱瑟琳抬起手摸了摸那顆寶石,溫妮念禮單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凱瑟琳回過神,視線重新聚焦。
王后殿下,晚宴共設七道主菜,最後一道按照您的吩咐,將原本預備的鴿肉餡餅撤掉,換成檸檬雪葩。酒水方面,白葡萄酒配前菜,紅葡萄酒配炙烤,香檳留到最後,等伊文殿下敬酒時開。
溫妮看了一眼紙上最後一欄,稍有停頓,薩本幾乎所有家族都會出席本次慶功宴,除了雷德溫家那邊……婭妮公爵稱身體抱恙,恕不能出席。
凱瑟琳對著鏡子偏了偏頭,確認項鍊的位置,輕輕哼了一聲。
不來也好,省得我還要在宴會上跟她寒暄。
反正只要議事廳的人都來就足夠了,讓他們瞧瞧伊文的風光,也好滅滅他們的威風。
伊文那邊呢,盧卡斯有沒有回話?
溫妮低頭回著,盧卡斯傳了話來,說伊文殿下已經換好禮服了,正在側廳候著,今晚的衣著是您之前挑的那件緞面禮服,也搭配了您要求的紅寶石胸針。」
凱瑟琳的嘴角終於鬆動,拿起梳妝台上那柄孔雀石柄的折扇,告訴盧卡斯,盯緊伊文的舉止,十九歲了,該注意的場合可不能出差錯。
尤其提醒他,今晚來的姑娘不少,泰伯家的長女、坦納家的兩位小姐,還有沃里克家的那位,年紀都合適。」凱瑟琳漫不經心地撥了一下垂在肩側的捲髮,又說,但讓盧卡斯注意別讓伊文喝太多,今晚是他的場子,他可以和她們說話,但分寸要拿捏住,要親近卻不可冒犯,他是王子,不是給別人解悶的。
「是。」
溫妮的頭低得更深了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在凱瑟琳轉身走向門口時,躊躇著跟上半步。
王后殿下,還有一件事……塞德里克殿下今晚恐怕來不了了。
凱瑟琳步子一頓,偏過頭來,那枚祖母綠的耳墜晃了一下,她的聲音冷下去,甚麼叫來不了了?
殿下隨騎士團北上,據維克多先生說是去尋找新的晶石源……
蜜特拉那座教堂里的晶石還不夠用?非得挑他弟弟的慶功宴出門?凱瑟琳的音量提高一些,帶著壓不住的怒氣,他年歲也不小了,他以為我今天辦這場宴會只是為了給伊文慶祝嗎?我邀請了二十幾位貴族小姐,他倒好——
凱瑟琳一把拽起裙擺繼續往外走,溫妮和侍女們匆匆跟上,身後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不懂事,真是不懂事,和他那個父親一個樣子,做甚麼事都只按自己的性子來——
凱瑟琳越走越快,嘴裡絮絮叨叨,溫妮垂著頭跟在後面,一句話不敢接,直到宴會廳那兩扇雕花木門出現在前方,凱瑟琳才緩緩停了下來,深呼了一口氣。
兩邊侍從將門緩緩拉開,光從門縫里湧出來,裡面鼎沸的人聲驟然漫出來,裹著脂粉香氣撲面而來,凱瑟琳站在門口,迎著無數道看過來的目光,微微抬起下頜,嘴角上揚。
宴會廳里至少有上百人,都是衣冠楚楚的貴族和他們的家眷,凱瑟琳一出現,所有交談聲便頓時收住,然後是椅子腿刮過地板的聲音接連響起,人們紛紛站起來,朝她的方向低頭行禮。
她抬腳跨過門檻,伊文迎了過來,站在凱瑟琳落後半步的位置,宴會廳里人們側過身,紛紛讓出一條通向主位的路來。
凱瑟琳笑著朝兩旁點頭致意,握著折扇的手微微抬起半寸,權當回禮,伊文緊隨其後,步伐穩健如樁。
沃里克家的老公爵先拄著拐杖走過來,舉著杯子說了好一通場面話,伊文殿下在雷德溫家的表現真是英勇。
不過是年輕人運氣好罷了,各位過譽了。凱瑟琳笑意不改,說著輕輕拍了拍伊文的手臂,像是在替他應下這句誇獎。
敬酒的人絡繹不絕,伊文站在凱瑟琳身側,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終於忍不住湊近了低聲說,母親,我可以替——
你替我甚麼?凱瑟琳斜睨了他一眼,今晚的場合你還看不明白嗎?該做甚麼做甚麼去。
伊文疑惑皺眉,凱瑟琳已經不容他辯駁,推了推他的肩膀,朝遠處那群正偷看這邊的年輕姑娘們抬了抬下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