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大頭
她拍了拍馬脖子,那白馬溫順地打了個響鼻蹭了蹭她的手。她嘴角翹了翹,翻身跨上馬背,拍了拍馬臀:「走,回家。」
策馬歸院時,夜色濃稠如墨,謝家的院子浸在一片清冷月色之中。
剛踏入院門,謝無憂便腳步一頓,渾身繃緊。
院裡有人。
棗樹之下,立著一道素白衣影,背影挺拔孤冷,正仰頭靜靜望著枝頭,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寂寥。
她瞬間握緊手中銅錢劍,沈聲開口:「來者何人?有何貴乾?」
白衣人影聞聲微怔,緩緩轉過身來。
皎潔月光傾瀉而下,將他面色映照得一片蒼白。一雙琥珀色眸子安靜又專注,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謝無憂的心跳一空,幾乎驟停。
「無憂。」
聲音比記憶中啞了一些。輕飄飄落進耳畔,沈沈撞進心底。
謝無憂攥緊了繮繩,胸口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擰了一把,悶悶地發疼。
她穩了穩呼吸,站在他兩步遠的地方,抱臂睨著他:「回來還錢的?柳大俠果然說話算話,值得表揚。」
柳南池垂下眼,從袖中掏出一隻錢袋,沈甸甸的,遞過來:「連本帶利,都在裡面了。你點一下。」
謝無憂接過錢袋掂了掂,夠重,比她賬本上記的還多出不少。她沒打開數,只是攥在手裡,看著他的臉。月光把他照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讓她想裝作沒看見都做不到。
「你受傷了?」她的視線落在他始終背在身後、不敢外露的手上。
「不礙事。」柳南池淡淡垂眸。
「我看看。」
「不必——」
「我說,我看看。」謝無憂上前一步,不由分說扯過了他的那只手臂。
衣袖滑落,暗紅血跡早已浸透布料,順著手腕蜿蜒滴落,觸目驚心。
她心頭驟然一緊,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衝進屋內,取來金瘡藥和紗布。
石桌旁,月光靜謐灑落。謝無憂低頭細細給他包扎,隨口輕笑:「我發現了,每次遇見你,准沒好事。回回都帶著傷,次次都狼狽不堪。」
柳南池唇瓣微動,良久,只擠出兩個乾澀的字:「抱歉。」
「受傷的是你,給我道甚麼歉?」謝無憂打好結,抬眼,「從這裡離開後,你去哪了?」
「四處輾轉。」柳南池緩緩開口,「不久前,我去了一趟蕭國邊境。」
「難怪傷得這麼重。」謝無憂恍然,「聽說那裡的結界很凶的。」
柳南池沒接話。
小院陷入一片寂靜,無聲縈繞在兩人之間。謝無憂靜靜望著他,看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沈鬱,像是一潭深水,底下藏滿了她無從窺見的秘密與負重。
「你還要走,對吧?」她的語氣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事情辦完了。」
謝無憂攥了攥指尖。她想說點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
「我今天撿了個大便宜。」她指著白馬,故作灑脫,「一個冤大頭花了大價錢跟我換的。你要走的話——好歹別走著走。騎它走,到下一個鎮子賣了,夠你看大夫。」
柳南池愣住了。
「別誤會。」謝無憂笑得狡黠,月色朦朧,掩去她眼底真切的溫柔,「你欠我的錢已經還了,這馬算我借你的——等你傷好了,再還我一匹更好的。」
「不用了。」柳南池低聲拒絕。
「你還真是不死心。上回差點被劈成炭,這回養好了傷又要接著去送死。」謝無憂輕笑調侃。
「這次不一樣。」
「哪不一樣?」
「我有了方向。」柳南池沈聲道,「蕭國五傑——只要找到他們散落在各處的後人,就能破老皇帝的護體法術。」
「蕭國五傑……有點耳熟,」謝無憂摩挲著下巴,細細回想,「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蕭國送親隊伍,是不是和他們有關?」
「不錯。」柳南池點頭,「此次前來和親的蕭國公主與太子,正是五傑之中白虎一族的後裔。」
「原來如此。」謝無憂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你千里迢迢趕來是專程來找我的。」
柳南池瞬間沈默,無言以對。
謝無憂見狀主動解圍:「不逗你了,你受傷了,行動不便,你寫封信,我設法送入送親營地,交給蕭國公主。她身為五傑後人,瞭解前塵恩怨,一定願意幫你。你也能去找其他四傑,省了周折。」
「太危險了。」柳南池眉頭緊蹙,「送親隊伍守備森嚴……」
「不就是遞一封信?又不是刺殺。」謝無憂一臉淡然,「怎麼?你不信我?」
「不是!」柳南池立刻否認。
「那就動筆吧。找到一個還有四個,這可是樁麻煩事,夠你忙的了。」
柳南池靜靜凝望她片刻,終是輕輕應聲:「好。」
筆墨鋪展,書信寫罷。謝無憂將信收好,轉頭便見柳南池起身要走。
「這麼著急,不等傷好再走嗎?」她詫異。
「不能再耽擱了。」
柳南池打斷她,邁步走向院門。夜風蕭蕭,吹動他一身白衣,清冷孤寂。
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晚風攜著微涼的字句,輕輕飄落在院中,
「無憂,我不值得你,這般待我。」
謝無憂在原處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眼角那點發燙的東西吹涼了,才轉身進了屋。
青柳鎮外三十里官道,送親車隊營地。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蕭長嬴躡手躡腳地摸回了營地。他繞開值夜的哨兵,從隊伍後方的輜重車縫隙里鑽進營地,貓著腰往自己的帳篷方向溜。眼看帳篷的輪廓就在十步之外,他心裡一陣竊喜——只要溜進去把老龜換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然後他聽見了帳篷里傳出的聲音。
「你說,太子殿下把你扒光了塞進被窩,換了你的衣服溜出去了?」
蕭長樂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冷得讓蕭長嬴腿肚子一哆嗦。
「公、公主殿下恕罪!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無奈啊!太子殿下他說……說是為了蕭國著想……」
「為了蕭國?」蕭長樂的語調微微上揚,「蕭國的儲君半夜溜出去鬼混,叫為了蕭國著想?」
「不、不是鬼混!殿下他、他是去體察民情……」老龜的聲音漸漸無力。
蕭長嬴貼在帳篷外,冷汗已經把後背的衣料浸透了。他聽著帳篷里老龜抽抽搭搭的辯解和皇姐越來越冷的追問,急得原地轉圈。
怎麼辦,怎麼辦……有了!
他忽然想起懷裡那三張寶貝隱身符。只要貼上符悄悄溜進帳篷,等到天亮再現身,便可謊稱一夜都沒離開,誰也抓不到把柄!
他抽出符,舔了舔飛快貼在胸口、額頭和後背,雙手合十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掀開帳篷簾子小心翼翼邁步。
蕭長樂正端坐在帳中,面前跪著老龜。她剛打算接著審,一抬眼,便看見一套衣服憑空移動,緩緩飄過帳中。
場面詭異至極。
她皺了皺眉,看向老龜,「這不是你的衣服?」
「……是。」老龜瑟瑟點頭。
「倒是稀奇。」蕭長樂冷笑一聲,上前一腳踹在那套衣服上。
「唔!」
一聲熟悉的痛呼。
隱身效果破除,蕭長嬴僵在原地,滿臉痛苦。
「蕭長嬴。」
「皇姐……」
蕭長樂揭掉他腦門上的符,掃過一遍,角落里寫著一行極小的字:無尤真人,貨一出手,概不退換。
「這符……誰賣給你的?」她嘴角抽了一下。
「一、一個道士……」蕭長嬴結結巴巴。
「花了多少?」
「一、一匹馬……」
蕭長樂的眉毛跳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符紙上歪歪扭扭的紋路,又看了看自家弟弟那張寫滿了「我是不是被騙了」的臉,沈默了很久。
「蕭長嬴。」
「在、在……」
「從今天起,你的零花和伙食減半。為期半年。」蕭長樂把符紙折好收進袖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蕭長嬴蔫頭耷腦地站在原地,嘴巴一癟:「皇姐……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