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花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門鈴響了。德米特里放下手裡的咖啡,走過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手裡捧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盒子不大,但看得出來很沈。他雙手遞過來,說:「德米特里先生,工坊提前出貨了。」德米特里接過來,沒當場打開,只點了一下頭,關上門,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安娜從臥室走出來,正好看見他打開盒子的動作,頓了一下,走過來,看到他打開蓋子,裡面是一顆拳頭大小的雪花,用碎鑽一顆一顆拼出來的,每一片瓣上都鑲滿了細小的鑽石,中間是一顆稍大的主鑽,在晨光里折射出細碎的光。安娜看了很久,才開口:「你瘋了。」德米特里沒抬頭,把雪花從盒子里取出來,掂了掂,說:「挺沈的。」安娜說:「這花了不少錢吧。」他說:「沒多少。」安娜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甚麼。他拿著那顆雪花走到妮娜的房間門口,推開門,妮娜還蜷在被窩里,睡得正香,小臉半埋在枕頭裡,一隻手搭在毛絨兔子的耳朵上。他放輕腳步,走到她床頭那面空著的牆邊,踮腳把雪花掛上去。他掛好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位置,又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顆雪花正好對著她的床頭,她一睜眼就能看到。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妮娜九點多才醒。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習慣性地先摸了一下旁邊的毛絨兔子,然後抱著兔子打了個哈欠,抬頭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那顆雪花掛在牆上,在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的時候,鑽石折射出細碎的光,整個房間都在閃。妮娜張著嘴,抱著兔子坐在床上,看了好一會兒,才喊出聲:「媽——!爸爸——!」安娜在客廳應了一聲:「怎麼了?」妮娜從床上跳下來,跑到門口,拉開門,指著房間裡面:「那個!那個是甚麼!」德米特里從餐桌邊站起來,走到她房間門口,靠在門框上,說:「喜歡嗎?」妮娜回頭看那顆雪花,又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說:「那是甚麼呀?」他說:「雪花。」妮娜說:「我知道是雪花!那上面亮晶晶的是甚麼?」他說:「是鑽石。」妮娜愣了一下:「鑽石?」他「嗯」了一聲。妮娜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顆雪花,然後跑回床邊,踮起腳,摸了一下「涼涼的!」他說:「喜歡嗎。」妮娜咧開嘴,撲過來抱住他的腿,臉埋在他褲子上,悶悶地說:「謝謝爸爸。」他站著沒動,摸了摸她的頭。
安娜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那顆雪花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她忽然想起麵包店後廚窗台上那個缺了口的玻璃杯,那個杯子她用了三年,每天早上接自來水喝一口,再繼續揉面團。那時候她覺得杯子挺好看的,透明,杯壁上有淺淺的藍色花紋,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也會亮一下。
她沒有見過這麼亮的光。
「你這樣寵她,以後怎麼辦。」她看著德米特里,語氣很平靜,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責備,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德米特里的視線從妮娜身上移過來,看了她一眼。
「她還小。」他說。
安娜沒有反駁。這話她聽過很多次了,妮娜想要甚麼、想做甚麼,只要他能答應,他都會替她答應。安娜不記得上次跟他說「不」是甚麼時候了。
她轉身走到玄關。德米特里的鞋帶松了一半,一邊的帶子垂在地板上。她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替他重新系好。動作很熟練,沒有多餘的話。
德米特里低頭看著她,沒說「不用」,也沒說「謝謝」。
她系好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
「你以後別甚麼都順著她。」她說。
德米特里站起來,拎起公文包,看了她一眼:「你想要甚麼,也可以說。」
安娜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短,沒甚麼情緒:「我不需要。」
他推門走出去,門輕輕合上了。
安娜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腳步聲越來越遠,電梯的聲音之後,走廊徹底安靜下來。她走回客廳,妮娜站在房間中央,仰著頭看那顆雪花,陽光剛好打在上面,碎光落在她臉上,一明一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