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燼。【11】
你說不出話。你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灰紫色的眼睛,看著他那頭淡紫色的頭髮,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你忽然想哭。你不知道為甚麼想哭,但眼眶熱熱的。
他慌了,伸手摸你的臉。
「姐姐怎麼了?」
你搖頭。
「沒甚麼。」你說。
他把你抱進懷裡,抱得很緊。涼的,但很暖。
他輕輕的哼著甚麼歌,飄忽在你的夢里,在你耳畔,微涼的手指拂過你的發,細細的在你耳廓打圈,他撇過你鬢角的發,細嗅你的靈魂。
柔軟的被子,適宜的溫度,第二天醒來就已經準備好的早餐,對著你笑的少年。
在過去,你已經得到了幸福了。
二十九歲那年,你媽又打電話來催婚。她說你弟弟都結婚有孩子了,你怎麼還單著。她說你年紀不小了,再拖就沒人要了。她說你回來相親,我給你安排了好幾個。你聽著,沒說話。
她說你聽見沒有。你說聽見了。她說那你甚麼時候回來。你說再說。她急了,說甚麼叫再說,你是不是不想回來,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掛了電話。
他站在旁邊,看著你。你沒說話,他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把你抱進懷裡。涼的,但很暖。你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姐姐,不要回去。」
你說嗯。他笑了。
那天晚上你們又做了。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是另一種。他好像懂的更多了,知道怎麼讓你更快到,知道甚麼時候該快甚麼時候該慢。他一邊做一邊看著你的臉,看你皺眉,看你呼吸變重,看你最後抱緊他發抖。他學得越來越好了。
做完之後他抱著你,淡紫色的頭髮蹭著你的臉,癢癢的。
「姐姐,我喜歡這樣。」
你沒說話,只是揉了揉他的頭髮。他好像得到了回應,繼續說:「喜歡抱著姐姐,喜歡親姐姐,喜歡讓姐姐舒服。喜歡姐姐看著我,喜歡姐姐叫我的名字,喜歡姐姐說我是你一個人的。」
你聽著,心裡有甚麼東西軟得不行。
「我也是。」你說。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忽然問他:「燼,你活了多久了?」
他想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你說七十年?他說遇見姐姐之前是七十年,遇見姐姐之後又是三年。你算了一下,說那加起來七十三年。他說嗯。
你問他,七十三年,你都在那個地下室里嗎?他說嗯。你問他,不無聊嗎?他說無聊,但沒辦法。你問他,想過出來嗎?他說想過,但出不來。你問他,為甚麼現在能出來了?他說因為姐姐看見我了。
你愣了一下。「我看見了,你就能出來了?」他說嗯。你說為甚麼。他說不知道。只知道被看見的人,就可以離開那個地方。
你沈默了。你想,如果那天你沒去找那只貓,如果你沒推開那扇門,如果你沒看見他,他是不是還在那個地下室里?七十年,八十年,一百年,一直蹲在牆角,數螞蟻,聽水滴,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你忽然覺得後怕。
你抱緊他。
「姐姐,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他聞言未語,也抱住你。
三十歲那年,公司裁員。你被裁了。那天你拿著那個信封回家,裡面裝著賠償金。他站在門口等你,看你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姐姐怎麼了?」
你說沒事,「你騙人。」
聽見他說這話,你沒回答,燼走過來,拉住你的手,涼涼的。他說姐姐有我,你抬頭看他,他說:「姐姐有我就夠了,錢沒了可以再賺,姐姐不開心我也會難受。」
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灰紫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揉了揉他的頭髮。
「嗯。」你說。
後來你找了一份新工作,工資比之前低一點,但離家近。他每天還是等你下班,推開門的時候他總是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說姐姐你回來啦。
你換鞋的時候他蹲下來幫你解鞋帶。你做飯的時候他在旁邊絮絮叨叨說今天的事。你累了的時候他幫你按太陽穴。晚上他抱著你睡,涼涼的,但很暖。
三十一歲那年,你帶他去了一次海邊。你攢了幾個月錢,終於可以出去旅遊一次。
他第一次看見海,眼睛瞪得大大的,站在沙灘上不敢動。海浪湧過來,他往後躲,又往前湊。他拉著你的袖子問這是甚麼。你說海。他說好多水。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涼的。他回頭看你,笑了。
「姐姐,這個跟我一樣涼。」
你也笑了。
那天傍晚你們坐在沙灘上看日落。太陽慢慢沈進海裡,天變成灰紫色,像他的眼睛。他靠在你肩膀上,淡紫色的頭髮被海風吹起來。
「姐姐,謝謝你。」
你說謝甚麼。他說謝謝姐姐帶我看海。你說不用謝。他沈默了一會兒,又說:「姐姐,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好喜歡你。」
你愣了一下。他看著你,灰紫色的眼睛在夕陽里亮亮的,在時間的推移下,天空也變成了他眼睛的顏色。
「喜歡姐姐把我帶回家,喜歡姐姐給我取名字,喜歡姐姐教我認字,喜歡姐姐給我剪頭髮。喜歡姐姐讓我說話,聽我說話。喜歡姐姐抱著我睡,喜歡姐姐親我,喜歡姐姐讓我舒服。喜歡姐姐帶我看海。喜歡姐姐。」
你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你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天晚上你們在海邊的小旅館過夜。窗戶開著,能聽見海浪的聲音。他抱著你,淡紫色的頭髮蹭著你的臉。
「姐姐,以後還能來嗎?」
你說能。他笑了,親了你一下。涼涼的,軟軟的。
後來的事,好像就這樣了。你上班,他等你。你做飯,他看著你。你累了,他幫你按太陽穴。你睡不著,他抱著你講故事,你某一天醒來會想。
你死了,他怎麼辦呢?
他已經感受過很多幸福了,如果最後只剩下他,他怎麼辦?
沒有感受過那種溫暖還好,但如果之後……
你想到這,靠的他更近了。
你的細紋,你的法令紋,下垂的肌肉。
不要老去。
你不想老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你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他沒變過。還是十七歲的樣子,還是灰紫色的眼睛,還是淡紫色的頭髮,還是低低的體溫,還是那麼多話。
你的眼角開始有細紋,你的頭髮偶爾會有一兩根白的。他看著你,說姐姐還是好看。你說騙人。他說真的,然後幫你拔白頭髮,你笑了笑,沒說話。
三十五歲那年,你開始放棄戴耳機。耳機戴的你耳朵聽力都有點差了。
那天在超市,你在跟他說話。你說這個牌子好不好,他說那個味道好聞。你說那就買那個,他說好。然後你轉過頭,看見旁邊一個阿姨正看著你。你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甚麼——這姑娘怎麼一個人自言自語。
你笑了笑,指了指耳朵。你甚麼都沒戴,但你的手指碰到耳朵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你甚麼都沒戴。阿姨點點頭,走開了。你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他湊過來,小聲問:「姐姐,怎麼了?」
「沒甚麼。」你說。
但那天回家以後,你又買了一副更舒適的耳機。白色的,很普通,掛在耳朵上像在聽歌的樣子。但是保護耳朵還可以,他問你買這個幹甚麼。你說,戴著它,別人就不會覺得奇怪了。他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後來你再出門,像過去一樣,戴上那副耳機。去超市,去公園,去任何可能會跟他說話的地方。你跟他說話的時候,別人看過來,你就假裝在打電話。點點頭,笑一笑,說幾句「嗯」「好」「知道了」,像真的有人在對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