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了結
那年朱赫泫才十叄歲,跪在靈堂前燒了一整夜的紙,第二天下葬的時候一滴眼淚沒掉。
人們都說,明叔對於當年的疏忽心懷愧疚,當上坐館後把朱赫泫當成半個兒子對待。但其中的緣由,只有當事者本人心裡清楚。
朱赫泫踏入酒樓的時候,與阿誠打了個照面。對方見到他立即迎了上來,熱情地將賓客領上二樓。
朱赫泫抬眸望了一眼門牌:「明叔在哪間房?」
阿誠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雅間,就等你呢。」
朱赫泫點了點頭,沒吭聲。
見來人一副興致不高的神情,阿誠好言相勸:「我知道你一直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現在事情都過去了,好好珍惜當下。今天他高興,進了包廂別說一些有的沒的。」
舊事已去,所有人都勸他大度一點,可沒有人想過,他東奔西走的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
朱赫泫不理不睬地從阿誠身側越過,似乎是聽進去了,又似乎是打定主意要陽奉陰違。
推開雅間的雕花木門,裡面坐了二十來個人,從主位依次排開的是各個堂口的龍頭、元老,以及幫派的二把手領事。
朱赫泫一進門,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幾位聽過朱赫晨傳聞的後輩更是盯著他不放,徬彿「黑幫教父」的兒子是甚麼稀奇玩意。
他沒在意這些熾熱的視線,徑直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坐下,那是與明叔距離最近的主位之一。
一位心直口快的元老誇贊:「後生仔長得真俊,有他爸當年的風範。」
朱赫泫垂下眼簾道了聲謝,注意到明叔手邊的酒液,是父親生前最愛喝的品種。
不僅如此,餐桌上的炒蟹、鵝掌都是朱赫晨年輕時最愛吃的食物,連舉杯動作都跟他如出一轍。
有人察覺到這一點,無意說笑:「晨哥在生時,每次擺酒必定缺不了這個。我還提醒他喝多了傷身,他愣是不聽,連續乾了叄杯,在座的各位都佩服。」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包廂里的人紛紛議論起江湖往事,話題大多離不開創立幫派的朱赫晨。
「晨哥是我見過最硬的漢,當年在大角咀,他一個人被十個人圍,硬生生從街頭殺到巷尾。」
「他走得太可惜了,若不是其他幫派聯合起來,也不至於落得這般淒慘的下場……」
眾多賓客討論得起勁,全然沒有人注意到,主位上的明叔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努力重現朱赫晨的輝煌,將桂冠加冕吾身,殊不知人們心目中的「黑幫教父」永遠只有一個。
自命不凡的人類妄圖取代前輩,可無論付出多少拼搏,終歸只是神話的代替品。
注意到宴席的氣氛不對,阿誠忙站起身打圓場:「敬酒、敬酒。」
遠走高飛的話題拉回餐桌,賓客們終於記起正事,按照輩分順序向明叔敬酒。
輪到朱赫泫送祝福時,他躬下身,將酒杯舉到齊眉的高度,雙手奉上:
「祝明叔年年有今日,歲歲如今朝。」
永遠活在逝者的陰影之下,此生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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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的喧囂隨著賓客散去漸漸平息,明叔獨自留在包廂窗邊,一顆躁動不安的心漸漸沈澱下來,品酒時刻感受午夜光陰的靜緩。
這時,阿誠從門外走進來:「明叔,客人走了。」
明叔「嗯」了一聲,並未轉身。
「阿泫還沒走,他想跟您單獨聊幾句話。」
聞言,明叔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酒杯里的琥珀色液體晃蕩著,映出窗外的萬家燈火。
這麼多年來,他記憶里始終藏著一場不散的筵席,每逢觸及到靈魂深處柔軟的部分,便會在白日光陰下酩酊大醉。
他總以為懊悔就能彌補當年的罪過,如今舊賬重提,才發覺自己從未跨過那道坎。
明叔猶豫半晌,緩緩吐出四個字:「讓他進來。」
糾纏了他多年的因果,也該有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