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爭吵
體測進行到一半,跑道後方傳來動靜。那位始終落在最後的女生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人群中炸出驚呼,腳步聲混亂,卻無一人上前攙扶。
程晚寧在學校的風評很差,無論是主任老師還是各班學生,對她的印象都不怎麼樣。
她平時最愛裝病逃課,哪怕這會兒真的暈倒在現場,也沒人相信她是體力不支。
倒地的第一時間,裁判忙著記錄即將過線的考生分數,沒空上前干涉。
幾名外班同學聚了過來,在跑道的邊界線外止步不前。
按照規定,測試期間無關人員不得步入場內,否則會因為佔道一定程度影響考生的體測成績,違規者可直接取消考試資格。
學校首先以分數為重,他們不願冒著棄考風險查看這名差生的狀況,就如同全校對於那場「惡作劇」的冷眼旁觀。
他們絞殺脫離集體的鮮活,對利益之外的事物充耳不聞,本具備的思想和靈魂也在歲月推移中埋葬。
風掠過面頰,倒在地上的女孩隱約恢復了半分意識,睫毛輕顫,眼皮勉強撐開一條極窄的縫。
刺目的光湧進來,指尖剮蹭到粗糙的橡膠跑道,她試圖開口呼救,卻又發不出音。
這個時間點,前面的同學還沒過線,所有人爭分奪秒地向前,想要為學生檔案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沒有人願意放棄這場至關重要的測驗,救一個稱不上熟悉的問題學生。
世界陷入巨大的沈寂,無處遁形的荒謬將呼吸洞穿,飄零在人人賣力演出的時空。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前一秒,菲雅注意到身後的情況,半路折回向她奔來。
頃刻間,光影破碎,程晚寧丟失了所有言語。
棲於陰霾下的光束傾灑在她的皮膚上,點亮黑暗中濕潤的眼睛。
風聲鶴唳,眾生頹靡,她越過人群來到了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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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漏進一點昏沈的光,勉強照亮房間的輪廓。
菲雅坐在病床邊的圓凳上,坐立難安地揪緊被褥一角:「醫生,我朋友狀況怎麼樣?」
「你朋友沒甚麼問題,只是勞累過度。發燒加上劇烈運動造成的短暫性昏迷,休息一天就好了。」醫生單手按著病人的脈搏,另一隻手握著筆懸在紙面,在病歷本上寫寫畫畫,「她平時應該沒少熬夜,記得提醒你朋友改掉這個習慣。」
聽著醫生診斷,菲雅偏頭望向病床上的人,聯想到最近營銷號滿天飛的賭約,大致明白了程晚寧疲勞過度的原因。
在某個與學生時代毫不相關的領域,她為此付出了許多努力,但從未有人知曉。
人們為她戴上天賦異凜的桂冠,將她推上神壇,卻不知光鮮外表下是岌岌可危的狀態。
病床邊立著一個輸液架,液體順著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流,嘀嗒聲在寂靜的病房裡無限放大。
待醫生離開病房,床上的人終於蘇醒過來,眼眸半闔著,呆滯地默念著兩個字:
「……發燒?」
怪不得從早上起床後,整個身體輕飄飄的,思維也不清晰。
菲雅滿是無奈地嗔怪:「你能不能對自己的身體上點心?發燒了還參加體測。」
「我說我怎麼感覺臉上發燙,還以為是打遊戲太激動了。」程晚寧扯出兩聲尬笑,回想起體測過程中的情景,「我記得當時你跑在前面,你過線了嗎?」
「沒有。」出乎意料的,菲雅搖了搖頭,「因為體測正在進行,場外人不方便佔道,但我等不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她,目光沒有半分躲閃,眼裡袒露的正直令人心顫:「只是一場考試而已,就算記錄在學生檔案也趕不上身體重要。我都拿過那麼多場倒數第一了,還缺這一次嗎?」
為了應付這次考試,菲雅父母為她請了外校的體育老師一對一訓練,前面的測試項目均接近滿分。如果堅持跑完,將會取得進步顯著的分數,也是她入學以來的最佳成績。
而中途離場,跑步成績大概率會清零。在清一色的滿分里,一下就拉開了巨大差距。
說完全不在乎是假的,畢竟花費了那麼多時間練習。只是當分數與心目中的其餘份量衡量起來,便顯得微不足道。
陽光靜靜灑落在肩頭,淹沒整個白晝的喧囂。
程晚寧無聲凝望著病床那頭的人,心裡翻滾著說不出的滋味。
菲雅與她一樣,是校園裡受人調侃的差生。但在眾人為了分數避讓不及的時候,也只有她停下腳步,回頭查看朋友的情況。
道謝的話來不及出口,菲雅像是偶然想起甚麼,拿起醫用床頭櫃上的手機:「哦對,你在體測時暈倒這事,學校已經傳開了,得讓你家人過來一趟……」
「別、千萬別告訴他!」
聽到著急的字眼,程晚寧挺身向前,下意識伸手觸碰對方的手機,手背插進的針管牽動整個輸液架傾斜。
如果程硯晞知道了這件事,必定會以此為藉口向她施壓,再借著長輩的名義限制她的手機使用。
她不願被表哥被看見如此狼狽的一面,更不願意被他管著。
「你別亂動啊,架子要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