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血色的眼淚
剩下的記憶渾渾噩噩,在腦海中有些錯亂。
程晚寧依稀記得,自己是怎樣剖出了那些實驗人員的心臟——
鮮血倒流成河,黏糊糊的觸感漫過指尖,滾燙的體溫與脈搏共振,血管里流淌著前所未有的興奮。
血滴濺在那張白皙的臉上,從容的表情沒有絲毫起伏。
攥住槍柄的手顫抖著,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源於無法遏制的激動。
愛、慾望、殺戮不斷刺激大腦分泌多巴胺,那是藏匿於血肉之下瘋狂生長的野心,與痛苦根深蒂固的執念。
她太喜歡這種深陷絕望,又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感覺。
以至於當災難降臨時,她只覺得有趣。
大規模轟炸降臨在總部,狙擊手在暗處待命,所有人自顧不暇地逃亡。
親手殺死了憎惡之人後,程晚寧順走了他的手槍,瞄准敵人的胸膛左側。
借著煙霧和炮彈的掩護,她一路摸進控制室,拉下牆邊的總電閘。
燈火通明的窩點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幾乎是同一時間,炸藥在大門邊引爆,阻斷了毒販們唯一的逃生路線。
在這個終年被罪惡籠罩的陰霾之地,沒有法律約束,不論是非對錯,只有成王敗寇。
當她奪走槍械、引爆火藥的那一瞬間,她便由飽經摧殘的受害者轉為毫無人性的施虐者,一切皆無規律可循。
當渾身的血液凝聚,無邊的痛苦與極致的快感混為一談,她徹底淪為被慾望支配的怪物。
這是屬於亡命之徒的盛宴,撕裂生理極限的狂歡。
當永夜降臨,秩序在黑暗中無限坍塌重組,鮮血揮灑半空,卑微的生靈無處可逃。
程晚寧不知道的是,程硯晞始終跟在她身後的不遠處,替她解決了周圍伏擊的狙擊手。
……
硝煙四起的地帶,煙霧捲起塵埃縈繞在身畔,若隱若現地覆蓋住人影。
爆炸殘留的餘燼張牙舞爪地蔓延,迅速擴大到周遭的每一寸土地。
程晚寧獨自站在火光的背面,衣擺沾染了數不清的血跡。
風拂過發梢,劉海之下的那雙眼睛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狂歡過後的淋灕。
沒人能猜出她空空如也的瞳孔里究竟在想些甚麼,如同淤積的河床,無數情緒在體內堆砌。
直至黎明的曙光降臨,沈默被大火燒得熾熱又綿長。程硯晞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從未移開過分毫。
那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見識到程晚寧的所有陰暗面。
當黑暗褪去的剎那,她身上蔑視一切的輕狂再次浮現,似乎萬物於她而言,都不過是雜草般低賤。
她不需要悲憫眾生,因為她甚麼都不在乎。
她沒有恐懼,不會悲傷,更不會被那不值一提的憐憫心絆住腳步。
壞得純粹,美得張揚,從出生起便是攜帶犯罪基因誕下的惡果。
這樣的人,所有人都想著遠離,可程硯晞卻無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他喜歡她初見時的高高在上,也喜歡她楚楚可憐的動人姿態。
她殺人,他就放火。只要是她,怎麼樣都喜歡。
只是時隔多年,程硯晞走過全球各地,再也沒有尋找到當年的那種感覺。
他聽過利慾熏心之人的苦苦祈求,見過叛徒被折磨致死的悲慘模樣,唯獨無法與十七歲那年的記憶感同身受。
再也沒有人和事,能夠讓他渾身燥熱地從夢中醒來。
程硯晞見過她內心最真實的模樣,毛茸茸的兔子皮毛下藏著鋒利的爪牙,純良無害的笑容,對鮮血病態的狂熱。
她虛偽的皮囊,只有身為同類的他知道。
因為見過她殺人放火的美麗姿態,所以心裡再也無法住下別人。
直至多年以後,程硯晞的事業定型,再次回到曼谷邂逅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小姑娘陌生的模樣像是早已忘記了他。
看著她慌張地躲閃,程硯晞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並破天荒地耐著性子陪她玩。
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
那叫一見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