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殘酷
程晚寧本就不想搭理他,甚麼都不用說,反而還輕鬆一些。
聽著二人的對話,跪在地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盯著沙發上的一男一女,孤零零的背影徬彿被世人遺忘。
同樣是遲到,只有他被罰跪在門口無人問津。Charson甚至不敢抱怨一句,因為自己今後的演員生涯,還要看在場幾位的臉色。
他當了二十五年的關係戶,每次都是受到優待的一方,如今卻是第一次體會到被區別對待的不公。
接收到Charson羨慕的目光,程硯晞補刀似的下令:「還愣著幹甚麼?把地上的奶茶擦乾淨。」
「……」
當紅男星淪落至清潔大叔,Charson僅剩的自尊心碎了一地。他卻無法反駁,只能卑躬屈膝地賠笑照做。
解決完礙事的小白臉,程硯晞移回視線:「部長先生,聽說你有一個十六歲的表弟,小時候性格頑劣喜歡闖禍。」
說到這兒,吊兒郎當的尾音一揚,他的目光游離在程晚寧身上,眼裡醖釀著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麼——表弟不聽話的時候,你會怎麼做?」
事已至此,程晚寧算是聽出來了。
他在內涵自己。
甚麼請她吃飯賠罪,分明就是一場鴻門宴。
面對話題的驟變,班瓦沒聽出他的引伸之義,按部就班地回答:「小孩子叛逆,青春期有點脾氣很正常,長大了自然就會懂得收斂。」
程硯晞捏著懷裡人的臉,柔情卻暗含威脅的嗓音傳至耳邊:「多大才算長大?」
他的動作很輕,與那雙蒙著薄霧的眼睛截然不同。在昏暗無光的環境下,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錯覺。
這回,班瓦終於聽出了他的意思,耐心勸告道:「您的表妹正處於青春期,調皮任性也是天真活潑的一種表現。您不用太擔心,小孩子不會有甚麼壞心思。」
不會有壞心思嗎?
聽完班瓦的回答,程硯晞不禁輕嗤一聲。
既然沒有壞心思,為甚麼會趁做飯時放火燒了他的房子?
又為甚麼會拿槍指著他,罵他畜牲,做出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
幾乎所有人對孩童的評價都是天真無邪,他們思維固化地認為所有利己主義都是後天形成,卻不曾想過,有一種人的天性就是如此。
不需要扭曲的原生家庭和悲慘遭遇,也不需要所謂的行事動機。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便是慾望與混沌孕育出的個體。
他們同正常人有著本質上的區別,但大多數人往往會被他們的偽裝欺騙。
而那些真正看穿他們,並願意與之共舞的人——被世人統稱為「瘋子」。
……
在程硯晞的注視下,程晚寧迫不得已喝了兩杯酒。
酒精度數稱不上高,對於常年應酬的成年人來說不足為懼,但換作程晚寧這樣的生手就不一樣了。
她喝不下去偏辣的酒,每逢酒精下嚥,喉嚨間徬彿有一團烈火在燃燒。
酒水漫過喉管直抵腹腔,舌尖殘存的酥麻裹挾潮濕。
根本沒有小說中描述得那樣迷離,現實只有難以下嚥的苦和辣。
可偏偏她不能拒絕,也不能抱怨,因為這裡全都是程硯晞的人。
酒過三巡,程晚寧找了個藉口跑去洗手間躲著,準備等酒席快要結束的時候回來。
包廂內只剩下幾個涉世已深的男人,恢復了原先最初始的配置。
一位漂亮的女服務生過來遞酒,輪到程硯晞的位置時,她步伐一頓。
女人打扮得靚麗性感,舉手投足間瀰漫著誘人的風情,身上還噴著濃郁的山茶花香水。
不像是夜店工作的服務生,倒像是來選美的。
她走到一個離程硯晞極近的距離,躬身的一瞬間,豐滿的胸部下壓,差點碰到男人的胳膊。
女服務生沒注意到男人面部神色的細微變化,諂媚著遞上盛滿紅酒的高腳杯,同時有意無意地拉近距離:
「程先生,我……」
程硯晞接過酒杯,迎著女服務生諂笑的臉,抬手把滿滿一杯紅酒倒在了她的頭頂。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發絲流下,浸濕了胸口的衣物。本就暴露的抹胸在此刻幾乎透明,藏匿的春光若隱如現,誘惑著在場每一個人的性慾。
女服務生被程硯晞的舉動弄懵了,本能地抬手捂住胸口,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倒完一杯紅酒,程硯晞將空了的高腳杯丟回卡座,抬眼睨向沙發另一頭的班瓦,鋒薄的唇角抿起冷淡的弧度,語氣透著明晃晃的不善:
「部長先生,你們家的服務生——似乎想佔別人便宜啊。」
冷凝的氣氛驀然侵襲,令所有人近乎窒息。
班瓦面色一變,當即拽住女服務生的頭髮,摁著後腦往地上磕去。
當殘酷的現實刺破嘴角的虛偽,女服務生從不切實際的美夢中脫離而出。
這跟她幻想的柔情戲碼不太一樣,她從未經歷過如此粗暴的對待。不僅尊嚴掃地,連引以為傲的容貌也擦破了一片血漬。
班瓦怕惹出甚麼事端,忙對沙發中央的人賠笑:「抱歉,是我沒有把人調教好。」
女人被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得驚慌失措,語言徬彿堵塞在喉管,只能依稀發出不明顯的音節。
空氣顫慄著下墜,在貼近地面時變得稀薄。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和鄙夷似即將崩壞的暗潮,鋒利得刺傷了她。
巨大的疼痛中,她顧不上顏面和花掉的妝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饒。
在酒席開始前,她做著飛黃騰達的美夢。卻不知道,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接近。
同一時間,程晚寧站在包廂門口,目睹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