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刺眼的光輝
她不想要這樣虛假的友誼。
「菲雅,我有件事想告訴你。」程晚寧醖釀著字眼,構思該以怎樣的語氣向她坦白:「如果我家……」
剛吐出兩個字,門外震耳欲聾的喊聲淹沒了她微弱的嗓音。
菲雅嚇了一跳,拉著好友慌不擇路地跑出小賣部,到外面查看情況。
刺眼的陽光直射瞳孔,程晚寧沒睡醒似的揉了揉眼:「今天不是工作日嗎?大街上怎麼這麼多人?」
此時校門口已經圍了大批學生,兩人艱難地扒開人群,終於看到門外堪稱震撼的場面——
35℃的烈日下,校門口的馬路邊聚集了各個年齡段的市民。他們高舉標語和國旗,口中大喊反對的口號,將附近的馬路和人行道圍了個水洩不通。
因為市民的肉身阻擋,車輛無法通行,急躁的喇叭聲此起彼伏,抗議者們卻不為所動。
程晚寧定眼望去,高高舉起的標牌有泰文也有英文,刻著無比顯眼的幾個大字:
「Stop casino(停止賭場)!」
「Betting today,tomorrow's heavy burden(今日下注,明日重負)!」
所有反對的標語和口號,都是圍繞賭場。
聯想起前不久在自家書房發現的文件,程晚寧頓時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那份文件不是說著玩的,賭場真的可能變成泰國市場的主流。
彼時上課鈴打響,湊熱鬧的學生卻已然忘記了還在學校,同身邊的人議論紛紛,甚至無視校規拿出手機拍照。
街上的人不顧危險堵在馬路中央,教學樓上不斷有人下來圍觀,原本平靜的校園和街道陷入一片混亂。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那份賭場合法化草案。
看著被憤怒衝昏頭腦的市民,菲雅嘆了口氣:「我就知道賭博的政策公佈出去,一定會遭到一大批人反對。」
「那你呢?你也不贊成賭博合法嗎?」程晚寧不瞭解這些。
「豈止我,正常人應該都不會同意吧。這東西負面影響太多,拿上癮的風險換取收益,跟支持犯罪有甚麼區別?上次園區的事鬧得太大,旅遊業經濟下滑,國家難道不應該從加強治安做起嗎?破罐子破摔算哪門子辦法……」
在菲雅眼裡,泰國政府的行為就是病急亂投醫,越輓救越糟糕。
她發表著自己的觀點,卻沒注意到身旁的人久久沒有出聲。
對於這個話題,程晚寧是最沒有資格評價的。她該怎麼告訴菲雅,自己的家人也參與其中。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同學圍了過來,對賭場相關的話題議論紛紛,大聲痛罵提出點子的人是多麼無可救藥。
無數謾罵如同潮水將程晚寧緊緊包裹,她感受著眾人的唾棄與憎惡,空氣稀薄到近乎窒息。
彼時陽光再度升起,敏感又脆弱的鮮活重新蜷回角落。詭譎的溫暖將她包裹,施以並不存在的救贖。
馬路邊,大批交警忙著安撫暴動的人群,指揮車輛有序通行。學校的教導主任也及時出現,把看熱鬧的學生趕回了教學樓。
暴亂恢復如初,程晚寧卻忘不掉剛才的情景。
菲雅踏上樓梯口,想起在小賣部未聊完的話題:「對了,你剛剛想告訴我甚麼事?」
事已至此,程晚寧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濕淋淋的悲傷浸滿胸腔左部,方才堅定的勇氣蕩然無存,唯有恐懼真相暴露的後怕。
似要融化太陽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程晚寧抬手遮住頭頂的烈陽:「沒甚麼。我是想說,如果我甚麼時候搬回去,我們又能一起回家了。」
菲雅附和:「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順路回家了,我還挺想念那段時光的。」
程晚寧依稀記得她駐足過的眼神,純淨、大方、明媚,像河裡清澈的水。
她也很想念那段無可替代的時光。
站在赤裸的陽光下,她竟荒謬地發覺,人性的光輝是如此刺眼。
——以至於她無處遁逃。